凌晨三点,第七区老居民楼的窗户还亮着几盏灯。王大妈被隔壁的动静吵醒了。她披上外套,推开阳台门。隔壁阳台,小李正蹲在地上,手忙脚乱地扶着一个老人。
“李老师?”王大妈压低声音,“怎么了?”
小李抬头,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点慌。“王阿姨,我爷爷……他又认不得我了。非说我是他战友,要我去站岗。”
王大妈看清了。李老爷子穿着睡衣,直挺挺地站着,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,嘴里念叨着听不懂的口令。这是第三次了。上周是忘了关火,差点把厨房点了。前天是把小李认成了儿子——小李爸爸去世十年了。
“扶他进屋。”王大妈说,“我去拿药。”
“什么药?”
“不是药。”王大妈转身回屋,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小铁盒。里面是几片浅蓝色的晶体贴片,边缘有点磨损。“我女儿从网上买的。说是能稳定神经信号,缓解记忆波动。也不知道真假,但试试。”
她回到隔壁阳台,撕开一片贴片,轻轻贴在李老爷子后颈。老爷子浑身一颤,念叨的声音停了。眼神慢慢聚焦,看看小李,又看看王大妈。
“我……我又犯糊涂了?”他声音沙哑。
“没事,爷爷,就是梦游了。”小李扶他坐下,松了口气,“王阿姨,这东西……”
“网上论坛传的配方。”王大妈也坐下,看着铁盒里剩下的几片,“有人说是假的,心理作用。但好多人用了说管用。原料是普通的镇静凝胶,加了一点……我也不知道,说是‘共鸣频率调节剂’,从旧型号的家用助手里提取的。”
小李苦笑:“这都什么跟什么。”
“管用就行。”王大妈收起铁盒,“现在医院排不上号,官方的‘特别工作组’只接重症,还得审核。咱们普通人,只能自己想办法。”
楼下传来电动车的动静。一个年轻人停下车,拎着一个保温箱上楼。敲门。
小李开门。“阿杰?这么晚?”
叫阿杰的年轻人满头汗,把保温箱递过来。“刚做好的。给李爷爷的。”
小李打开箱子。里面是几支透明的营养剂,标签手写着成分:α-波稳定复合素、记忆肽前体、天然草本萃取。
“这又是……”
“我实验室做的。”阿杰擦了把汗,“我是第三星域大学神经化学系的,去年毕业,还没找到工作。看到网上有人分享配方,我改良了一下。原料不难找,合成也不复杂。我做了几批,分给附近有需要的老人。免费的,不要钱。”
小李看着那几支营养剂,心里有点不是滋味。“阿杰,你这……合法吗?”
“不合法。”阿杰很直白,“但官方不给解决方案,我们自己弄点东西,总比干等着强。我测过了,没毒,副作用也小。至少能让人睡个安稳觉,少做噩梦。”
王大妈插话:“我听说东区有人开了个‘记忆互助站’,教人做冥想,说是能稳固自己的记忆锚点,抵抗外部干扰。去了好多人,都是家里有病人的。”
阿杰点头:“对,我也听说了。我还听说,有些智械族志愿者在帮忙搭建临时的‘意识防火墙’——用老旧的家用主机串联,形成一个局部网络,过滤异常信号。虽然效果有限,但能减轻症状。”
小李扶着爷爷躺下,老爷子已经安静地睡着了。“这算什么事啊。官方说没事,我们自己在这儿瞎折腾。”
“因为有事。”阿杰说,“我奶奶昨天把我认成了她小时候养的狗。她叫它‘小黑’。我奶奶从来没养过狗。”
三个人沉默地站在小小的客厅里。凌晨的寂静包裹着他们,远处传来悬浮车驶过的微弱嗡鸣。
“明天我去那个互助站看看。”小李说,“总得做点什么。”
“我也去。”王大妈说,“多学点,说不定能帮到更多人。”
阿杰收拾保温箱。“那我继续做营养剂。配方我发到论坛上了,有需要的可以自己下载照着做。注意剂量,别超了。”
他下楼,电动车的声音远去。
王大妈帮小李收拾了一下,也回了自己家。她躺在床上,却睡不着。打开个人终端,进入那个叫“记忆港湾”的地下论坛。页面很简陋,但在线人数显示:十二万七千。
置顶帖子:《各地区互助点汇总(实时更新)》
下面跟帖密密麻麻。
“第三区公园南门长椅,每天下午三点,有退休医生免费咨询。”
“第五星域‘老地方’咖啡馆,后院有数字人志愿者帮忙做意识碎片整理。”
“智械族型号T-77‘铁伯’在第六区废弃仓库提供逻辑梳理服务,免费,但请自带备用电源。”
“我有多的镇静贴片,谁需要?私信地址,闪送到付。”
“求教:家里老人一直说看见战场,如何安抚?”
王大妈翻看着。有人分享食谱,说某些食物能增强记忆稳定性。有人上传了简单的冥想音频,号称能屏蔽外部记忆干扰。有人组织线上陪伴小组,轮流值班,防止独居者出现记忆错乱时发生意外。
粗糙,混乱,但充满活力和急切。
她点开一个视频帖子。画面里是个年轻女孩,背景像是自家客厅。她说话有点紧张:“大家好,我是小雅,数字人新生代。我发现,如果我们有意识地在云端建立小范围的‘记忆缓冲区’,把容易波动的记忆碎片暂时存放在那里,等稳定了再取回,可以减轻主意识的负担。具体做法是……”
下面评论:
“有用!我试了,今天没那么晕了!”
“但需要数字人帮忙搭建缓冲区吧?我们人类怎么弄?”
“可以找数字人朋友帮忙。或者去互助站,那里有志愿者。”
“官方不是说这都是骗局吗?”
“官方还说没事呢。你信?”
王大妈关掉终端。窗外,天空开始泛出一点点灰白。新的一天要开始了。而这一天,和昨天一样,需要无数普通人用笨拙的方式,互相搀扶着度过。
早上七点,陈默挤上早高峰的悬浮公交。他是基因强化人,在灵核能源站做巡检员。最近站里气氛紧张,上面要求加强监控,说是防止“恶意破坏”。但他知道,工友们私下都在传锚点的事。
旁边的同事刷着新闻,低声骂:“又否认。当我们傻子。”
陈默没接话。他昨晚没睡好,梦见自己在一条长长的走廊里跑,两边都是门,门后传来哭声。这不是他第一次做这个梦。自从一个月前开始,几乎每晚都这样。
到站了。他和同事走向能源站入口。安检比平时严,多了两个陌生面孔的保安,眼神锐利。
进到控制大厅,组长召集晨会。组长脸色疲惫:“今天上面有重要人物来视察。所有人打起精神,按规程操作,不该说的话别说。”
“组长,”一个老工人举手,“三号反应堆的波动数据还没恢复正常,真的没问题吗?”
“专家说没问题。”组长打断,“做好自己的事。”
晨会散了。陈默走到自己的工位,调出监控数据。三号反应堆的量子涨落曲线确实有异常波动,和集体意识场的活跃周期高度吻合。这个发现他早就上报过,但得到的回复是“正常现象,无需担忧”。
他知道不是。
午休时,他躲在设备间后面的小空地抽烟。另一个巡检员老赵溜达过来,递给他一瓶合成饮料。
“听说了吗?”老赵压低声音,“昨晚东区有个互助站被查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说是非法行医,传播未经证实的疗法。”老赵喝了一口饮料,“但去的人太多,查的人反而被围住了。最后不了了之。那些互助站现在都转入地下了,用暗号接头。”
陈默弹了弹烟灰。“有用吗?那些土办法。”
“有点用。”老赵说,“我老婆去试过那个冥想。她前阵子老忘事,现在好点了。教冥想的是个退休的心理医生,不收钱,就说‘能帮一个是一个’。”
“官方不管?”
“管不过来。”老赵看着远处的反应堆建筑,“而且……我听说,有些底层官员的家人也出现了症状。他们嘴上否认,私下里也在偷偷找办法。我小舅子在卫生局,他说库存的神经稳定剂被领用量涨了三倍,都是内部人员领的。”
陈默沉默地抽完烟。烟头摁灭。
“老赵,”他说,“我昨晚又做梦了。”
“还是那条走廊?”
“嗯。但这次,我听见有人喊编号。好像是……07?”
老赵脸色变了变。“我儿子前天画了一幅画。画里十二个小孩,手拉手围成一个圈,圈外面好多黑影。他给每个小孩都编了号。最大的那个,他写了个07。”
两人对视。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。
“下班后,”陈默说,“带我去那个互助站看看。”
“你想干嘛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陈默望向能源站高耸的塔楼,“但总得做点什么。不能就这么等着。”
下午的视察组来了。几个穿西装的人,后面跟着记录员。组长全程陪同,点头哈腰。陈默被叫去演示操作流程,他机械地完成,心思不在这里。
视察组里有个年轻女人,一直盯着控制屏幕上的数据波动图。她突然问:“这个峰值周期,和集体意识场的活跃图谱对比过吗?”
组长赔笑:“对比过,专家说没有相关性。”
女人没说话,只是多看了几眼。
视察组离开后,陈默听到组长低声抱怨:“上面派来的技术顾问,问东问西的。”
那个女顾问,陈默觉得有点眼熟。后来他想起来,在新闻里见过,是数字人云端“特别工作组”的成员之一,叫静澜。静言的妹妹。
静澜为什么关心能源站的数据?
下班后,陈默跟着老赵,七拐八拐来到一个旧社区活动中心。门口挂着“老年书法班”的牌子。进去后,里面却坐满了各年龄层的人。有老人,有年轻人,甚至还有两个智械族站在角落。
讲台上,一个白发老太太正在说话,声音温和但清晰:“……所以,当你们感觉到记忆浮起来,像气泡一样不受控制时,不要抗拒。试着轻轻把它推开,想象它落在一个安全的盒子里。盒子是你自己构建的,只有你能打开……”
陈默和老赵找了个后排位置坐下。
老太太讲完,开始答疑。一个年轻人举手:“老师,我老是梦见不认识的人,但感觉很熟悉,醒来又忘了,怎么办?”
“试着在醒来后立刻记录。任何细节,哪怕一个颜色,一个声音。记录本身就是在帮你巩固自己的记忆边界。”
一个中年女人问:“我妈妈总说胡话,说看见战争场景,我该怎么回应?”
“不要否定她。也不要完全代入。你可以说:‘我听见了,那一定很难受。’然后引导她关注当下的东西,比如手里的杯子温度,窗外的鸟叫。帮她锚定在现实。”
陈默听着。很基础,但莫名让人安心。
活动结束后,老太太走过来。“新来的?”
“嗯。”陈默站起来,“我……做噩梦。”
老太太打量他。“能源站的工装。灵核站的?”
“是。”
“最近反应堆波动很大吧?”老太太压低声音,“你们的数据,和我们收集到的记忆紊乱爆发点,在时间和空间上有重叠。”
陈默一惊。“您怎么知道?”
“我们有志愿者在记录。”老太太说,“不是官方那种。是普通人,用最简单的传感器和记录表。我们发现,每次灵核能源网有大的调整,附近区域的记忆异常报告就会激增。调整越剧烈,异常越严重。”
“这说明什么?”
“说明灵核网和集体意识场是深度耦合的。”老太太说,“锚点系统很可能就是利用这个耦合在运作。所以,如果要破坏锚点系统,也许可以从灵核网入手。”
陈默心跳加速。“怎么入手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老太太坦率地说,“我只是个退休的神经学家。但我知道,能源站的工人比任何人都了解那套系统的薄弱点。如果你们愿意帮忙……”
她没说完。但陈默懂了。
“我需要时间。”他说。
“时间不多了。”老太太递给他一张纸条,“想清楚了,联系这个号码。注意安全。”
纸条上是一个加密通讯码。
陈默把纸条攥在手心,汗湿了。
晚上回到家,妻子正在哄孩子睡觉。儿子五岁,最近也开始说奇怪的梦话。妻子眼睛红红的,显然哭过。
“怎么了?”陈默问。
“儿子今天在幼儿园,把同桌小姑娘推倒了。”妻子低声说,“老师问他为什么,他说‘她在哭,哭得太吵了’。可那小姑娘根本没哭,一直在笑。”
陈默抱住妻子。“会好的。”
“真的会吗?”妻子靠在他肩上,“官方一直说没事,可身边出事的人越来越多。我同事的妈妈走失了,找到时在以前的旧房子门口坐着,说等丈夫下班——她丈夫三十年前就去世了。陈默,我害怕。”
陈默拍着她的背,说不出安慰的话。他口袋里的纸条像一块烙铁。
深夜,他等妻儿都睡了,走到阳台。打开个人终端,输入那个通讯码。
接通了。是变声处理过的声音:“哪位?”
“陈默。能源站巡检员。今天在互助站,那位老太太让我联系你。”
“验证码?”
陈默报出老太太告诉他的数字。
对方停顿了一下。“我们需要灵核能源网主控节点的实时波动数据,特别是与绝对零度实验室旧址之间的能量传输链路数据。你能拿到吗?”
“主控节点的数据是最高机密,有独立监控。我接触不到。”陈默说,“但我可以拿到外围节点的实时日志。也许能反推。”
“风险很高。一旦被发现,你会丢工作,甚至更糟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默看着卧室里妻儿安静的睡影,“但什么都不做,可能更糟。”
“好。工具和方法会发给你。数据通过加密通道上传到这个地址。注意,每次传输不超过三十秒,否则会被追踪。”
通讯断了。很快,终端收到一个数据包。里面是伪装成日常游戏的程序,以及详细的操作指南。
陈默关掉终端,望着夜空。他只是一个普通工人,从来没想过要卷入这种事。但他记得父亲的话——父亲也是能源站工人,总说:“这系统运行得太平稳了,平稳得不像真的。下面一定藏着什么。”
也许父亲早就感觉到了。
第二天上班,陈默开始按计划行动。他利用巡检的机会,在外围节点的维护接口上悄悄接入伪装设备。数据开始涓涓流淌。他的手心全是汗,每次有同事靠近,心脏都像要跳出来。
午休时,老赵凑过来,递给他一个饭盒。“你脸色不好。”
“没事,没睡好。”
老赵看看四周,压低声音:“互助站那老太太,叫苏教授。战前就是有名的意识科学家。战争期间,她家人全死了。她一直怀疑当年的‘曙光计划’有问题,但没证据。现在她联络了很多像她一样的老人,退休的科学家、医生、工程师。他们在用最原始的方法收集证据,串联线索。”
“为什么现在才行动?”
“因为现在,普通人也感觉到了。”老赵说,“以前锚点系统运行平稳,泄漏少,症状轻,都被当成个例处理。现在系统老化,泄漏加剧,捂不住了。苏教授说,这是最后的机会。如果这次重置成功,系统会再平稳三十年。到那时,知道真相的老人都死光了,再也没人能质疑了。”
陈默咽下嘴里的食物,味同嚼蜡。
下午,数据采集完毕。他断开设备,回到工位,按照指南启动传输程序。屏幕上的进度条缓慢移动。十秒,二十秒……
组长突然走过来。“陈默,三号节点有异常警报,你去看看。”
陈默手一抖,差点把终端掉地上。“啊,好,马上。”
他必须离开工位。但传输还没完成。二十五秒。
“现在就去。”组长皱眉。
“我拿个工具!”陈默抓起工具箱,快步往外走。心脏在喉咙口狂跳。他走到走廊拐角,立刻打开终端远程监控。
二十八秒,二十九秒,三十秒——传输完成,程序自动清除痕迹。
他靠在墙上,腿发软。
检查三号节点,是个误报警。处理完回来,组长已经不在。陈默坐回工位,后背湿透了。
下班前,他收到一条加密信息:“数据收到。有用。感谢。注意安全,暂时停止行动,等待下一步指示。”
他删掉信息,松了口气。
走出能源站,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。街道上,人流熙攘。他看见一个智械族志愿者在街角帮忙修理一辆抛锚的老年助力车。看见几个年轻人举着简易牌子,上面写着“免费记忆疏导咨询”。看见一个数字人投影站在便利店门口,用全息屏幕播放简单的放松冥想引导。
粗糙,笨拙,但到处都是。
公交车来了。他上车,找位置坐下。旁边坐着一个女孩,抱着书包,眼睛红肿。
“怎么了?”陈默忍不住问。
女孩抬头,抽了抽鼻子。“我奶奶……她今天把我认成了她妹妹。她妹妹战争时死了。她拉着我的手,说‘别去前线,危险’。我……我不知道怎么办。”
陈默想起互助站老太太的话。“你可以跟她说:‘我在这里,很安全。’”
“有用吗?”
“试试看。”
女孩点点头,擦了擦眼泪。“谢谢。”
车到站了。陈默下车,往家走。路过社区小广场,一群大爷大妈在跳广场舞。音乐是三百年前的老歌,旋律简单。
他驻足看了一会儿。跳舞的人里,有人的动作明显慢半拍,眼神偶尔迷茫,但被同伴轻轻拉一下,又跟上节奏。
一个老大爷跳着跳着,突然停下,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。旁边的大妈立刻挽住他的胳膊,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。大爷眨眨眼,笑了,继续跳。
陈默看了很久。
回到家,妻子在做饭。儿子跑过来抱住他的腿。“爸爸!今天幼儿园老师教我们画‘开心的事’。我画了我们全家去公园!”
陈默抱起儿子。“画得好吗?”
“老师说我画里多了一个人。一个我不认识的小哥哥。但我画的时候,就觉得他应该在。”
陈默心里一紧。“小哥哥长什么样?”
“头发卷卷的,眼睛很大,穿着灰色的衣服。”儿子比划着,“老师问我他是谁,我说不知道。但我觉得……他好像很孤单。”
妻子从厨房探出头,眼神担忧。
陈默放下儿子,走到阳台。夜色渐浓,万家灯火。
他打开终端,进入“记忆港湾”论坛。一个新帖子被顶到最上面,标题是:《我们收集到的证据汇总(持续更新)》
发帖人匿名。帖子里整理了过去一个月各地互助站收集到的症状报告、能量波动记录、目击证词,甚至有几段模糊的录音和影像——关于深夜的运输车队,关于突然关闭的疗养院楼层,关于能源站数据的异常模式。
没有确凿的官方证据,但无数碎片的拼图,指向同一个方向。
跟帖已经超过五千条。有人在补充细节,有人在分析关联,有人在提供技术建议,也有人在争吵、质疑、害怕。
但更多人在说:
“我在第三星域,我可以帮忙核对数据。”
“我是程序员,我可以优化你们的匿名上传工具。”
“我开运输车的,如果需要转移人员或物资,我可以帮忙。”
“我是律师,虽然没什么用,但如果有法律纠纷,可以咨询我。”
“我只是个家庭主妇,但我会做饭,如果需要给志愿者送餐,找我。”
陈默一条条翻看。眼睛有点发热。
他回到客厅,妻子摆好碗筷。“吃饭了。”
“嗯。”他坐下,给儿子夹了块肉,“明天周末,我们去公园吧。好久没去了。”
“好啊!”儿子欢呼。
妻子看着他,眼神柔和下来。“好。”
睡前,陈默又看了一眼论坛。那个证据汇总帖的访问量已经突破百万。下面多了一条最新跟帖,来自一个叫“老焊工”的用户:
“我是绝对零度实验室旧址当年的建筑工人之一。地下不止三层。还有第四层,当年封死了。图纸上没标。入口在第三层东侧通风井下面,需要切割。如果需要进去,我可以告诉你们怎么切最安全。我老了,干不动了,但图纸还在脑子里。”
跟帖后面,是密密麻麻的回复:
“老爷子保重!”
“这个信息太关键了!”
“谁在旧址附近?能不能去核实?”
“我去!我有切割工具!”
“等等,先计划好,别蛮干!”
“需要侦察吗?我可以弄到无人机。”
“算我一个。”
陈默关掉终端,躺下。妻子已经睡着了,呼吸均匀。
他望着天花板,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起身,走到书房,打开终端,给那个加密号码发了一条信息:
“如果需要能源站内部的协助,我可以。另外,我认识几个信得过的同事,也许也能帮忙。”
发送。他合上终端,回到床上。
这一次,他很快睡着了。没有梦见走廊。
窗外的城市,在夜色中安静地呼吸。无数个窗口亮着灯,无数人正在用自己的方式,笨拙地、固执地、充满希望地,抵抗着即将到来的黑暗。
互助,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