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小时到了。
归墟没有回复。
风无尘盯着通讯界面。
一片寂静。
李医生在检查妹妹的体征数据。
“熵值还是0.96。但脑波活动在减弱。她在……退缩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识在自我保护。为了避免痛苦,她在关闭自己。”李医生声音沉重,“如果完全关闭,就再也醒不来了。”
风无尘的手按在通讯器上。
指节发白。
“再联系他们。”
“风无尘……”
“再联系!”
琉璃操作界面。
发送重复连接请求。
没有回应。
只有空洞的等待音。
“他们拒绝了。”琉璃说。
风无尘一拳砸在墙上。
不重。
但足够让墙壁发出闷响。
阿福从门外探头。
“风先生?”
“没事。”风无尘收回手,手背发红,“我没事。”
但他心里有东西在烧。
冷静在融化。
露出下面滚烫的愤怒。
对父亲的愤怒。
对织网计划的愤怒。
对那些躲在暗处、操纵别人命运的人的愤怒。
最深的,是对自己的愤怒。
为什么没能更早发现?
为什么没能保护妹妹?
“还有别的办法吗?”他问,声音绷得紧紧的。
李医生和琉璃对视一眼。
“还有一个。”李医生说,“但很冒险。”
“说。”
“用你作为临时载体。不是永久植入。是短时间接入。利用你和你妹妹的基因共鸣,把你的意识作为缓冲垫,分担她承受的信号压力。这能降低她的熵值,争取时间。”
“风险呢?”
“你的意识可能被锚点里封存的痛苦记忆污染。或者,你和你妹妹的意识可能纠缠在一起,再也分不开。”
“成功率?”
“不知道。没有先例。”
风无尘走到修复舱边。
看着妹妹平静的睡脸。
“做。”
“风无尘,你需要理解后果……”
“我说做!”他转头,眼睛里布满血丝,“我看着她长大。看着她学画画。看着她因为混血身份被别的孩子排挤。看着她第一次画出会动的全息画时,笑得那么开心。我不能看着她死。不能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。
“如果我的意识被污染,那就污染吧。如果我们分不开,那就不分开。至少她还活着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几秒。
李医生点头。
“好。我需要准备神经接驳设备。琉璃,帮我。”
琉璃看向风无尘。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“那么,在开始之前,有件事你应该知道。”琉璃说,“我刚才分析了那个威胁电话的次声波频率。它和你妹妹基因激活的频率,不完全匹配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可能是,有人故意用接近但不完全相同的频率刺激她。不是为了杀她。是为了……测试。测试她的反应阈值。收集数据。”
风无尘愣住了。
“收集数据干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但数据接收端的信号跳转,最终指向一个地方。”琉璃调出分析图,“灵核总局的深层研究部门。具体项目名称被加密了。但我破解了外围代号。”
“是什么?”
“‘新载体适应性评估’。”
风无尘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。
“他们早就知道我妹妹会发病?”
“很可能。”琉璃说,“甚至可能,他们一直在监控她的基因状态。等她到达临界点,然后进行测试。为锚点转移做准备。”
“所以他们不是要杀她。是要……评估她是否合格?”
“看起来是的。”
风无尘笑了。
笑得很冷。
“所以这一切。记忆异常。妹妹生病。都是计划的一部分?都是为了测试新载体?”
“不一定都是计划。但可能被利用了。”
风无尘看向妹妹。
突然觉得她像个实验室里的小白鼠。
一直被观察。
一直被测量。
等待被使用。
那股愤怒烧得更旺了。
“李医生。神经接驳要多久能准备好?”
“二十分钟。”
“好。”风无尘说,“二十分钟后开始。在那之前,琉璃,帮我做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黑进灵核总局的研究数据库。找到那个‘新载体适应性评估’项目的所有数据。然后,不是删除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是公开。匿名。发到星系所有公共论坛。发到三大族裔的新闻网络。让所有人都看看,他们所谓的‘和平维护’,到底是什么东西。”
琉璃的传感器快速闪烁。
“那会引发恐慌。”
“那就恐慌吧。”风无尘说,“总比被蒙在鼓里、当实验品强。”
“你会成为整个官方系统的敌人。”
“我现在已经是了。”风无尘说,“但这一次,我要让他们知道,实验品也会咬人。”
琉璃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,她点头。
“我可能需要铁砚的帮助。他有安全局的内部权限。”
“联系他。”
琉璃走到一边。
开始操作。
李医生开始准备设备。
从医疗包里拿出细长的神经接驳线。
银色的。
在灯光下泛着冷光。
风无尘坐在修复舱边的椅子上。
闭上眼睛。
调整呼吸。
但愤怒还在血管里奔涌。
像滚烫的岩浆。
他想起父亲。
那个总是疲惫、总是若有所思的男人。
那个教他泡茶、教他整理记忆的男人。
那个在日志里写下“记住最初的温度”的男人。
也是那个参与制造锚点、把妹妹设计成备用载体的男人。
“父亲。”他无声地说,“你到底想要我怎么做?”
没有回答。
只有记忆里父亲泡茶时专注的侧脸。
茶水蒸腾的热气。
还有那句话。
“无尘,记忆就像茶。太烫了会伤,太凉了会苦。要找到刚刚好的温度。”
刚刚好的温度。
三十六点五度。
人类的体温。
生命的温度。
风无尘睁开眼。
“李医生。锚点里的痛苦记忆……主要是关于什么的?”
李医生正在调试设备。
头也不抬。
“根据你父亲的录音,是战争孤儿们的记忆。还有他们吸收的周围人的创伤记忆。具体内容……我不知道。但肯定不会美好。”
“他们会攻击我吗?”
“意识没有攻击性。但痛苦……本身就像强酸。接触久了,会腐蚀你的自我认知。”
“明白了。”
琉璃走回来。
“铁砚同意了。他说,安全局的数据库里,确实有那个项目。保密级别极高。他正在尝试突破最后一道防火墙。需要时间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他说,在他被系统发现之前,大概十五分钟。”
“够用了。”
阿福又出现在门口。
手里端着一个托盘。
这次不是食物。
是茶。
三杯。
清绿色的茶汤。
“喝点茶吧。”他说,“安神的。”
风无尘接过一杯。
温度刚好。
不烫不凉。
他抿了一口。
微苦。
回甘。
“阿福。你在这里多久了?”
“三十年了。”阿福说,“从这宅子改成静修所开始。”
“你见过我父亲吗?”
阿福顿了顿。
“见过几次。他总是晚上来。和创始人谈话。谈很久。离开时总是很疲惫。”
“创始人……是谁?”
“琉璃小姐。”阿福说,“还有另外两位。一位数字人。一位基因强化人。不过那两位,很多年没来了。”
风无尘看向琉璃。
琉璃接过茶杯。
但没有喝。
“创始人会议在五年前停止了。”她说,“因为理念分歧。关于锚点的未来。”
“另外两位呢?”
“数字人那位……隐居了。强化人那位……去世了。”琉璃说,“现在熵调会主要由我在维持。但权力已经被三大族裔官方稀释了很多。”
“所以归墟说你们投了赞成票……”
“是我们三个。”琉璃承认,“当年投票是三票赞成,零票反对。因为我们都被数据说服了。认为这是唯一的出路。”
“现在后悔吗?”
“后悔没有意义。”琉璃说,“只能尽量修正。”
铁砚的通讯突然插入。
“我进去了。”
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数据库比想象中大。‘新载体适应性评估’项目下面有七百多个子项。从基因监测到意识稳定性测试。时间跨度……二十年。”
风无尘握紧茶杯。
“有我妹妹的数据吗?”
“有。从她出生开始。每半年一次的全面扫描。还有她的量子艺术展,被标记为‘群体共鸣能力测试’。最近的基因熵值波动,被标记为‘载体激活临界点确认’。”
“所以这一切都是被记录的。”
“是的。而且项目负责人……”铁砚停顿,“权限显示是灵核总局副局长。但还有一个隐藏权限。更高。”
“谁?”
“代码被加密了。我正在破解。”
设备准备好了。
李医生走过来。
“风无尘,可以开始了。”
风无尘放下茶杯。
“铁砚,公开所有数据。现在。”
“你确定?一旦公开,就没有回头路了。”
“我确定。”
“好。”
通讯里传来快速操作的声音。
几秒钟后。
铁砚说。
“完成了。数据包已经匿名上传到十七个主要公共平台。传播速度……很快。已经有转发和讨论了。”
“你那边安全吗?”
“系统警报响了。我正在清除痕迹。可能需要暂时消失一段时间。保持静默。保重。”
通讯断了。
风无尘躺到李医生准备的接驳椅上。
椅子冰凉。
神经接驳线贴在他的太阳穴和后颈。
冰凉。
带着细微的麻刺感。
“过程是这样的。”李医生说,“我会先让你进入浅层意识状态。然后,通过你妹妹的基因共鸣,引导你的意识触碰到锚点的边缘。你会感受到那些记忆。你的任务是,作为缓冲,分担压力。就像用海绵吸水。”
“我会失去意识吗?”
“可能会进入类似梦境的状态。保持自我认知很重要。记住你是谁。记住你为什么在这里。”
“明白。”
李医生启动设备。
轻微的嗡鸣。
风无尘感到意识开始模糊。
像沉入温水。
然后,黑暗。
接着,光。
不是看见的光。
是感觉到的光。
温暖。
但很快,温暖变成了热。
烫。
他听见哭声。
很多孩子的哭声。
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越来越近。
他睁开眼睛。
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白色的房间里。
很大。
空旷。
墙壁、地板、天花板,都是纯白。
没有门窗。
只有他一个人。
但哭声还在。
从墙壁里渗出来。
从地板下涌上来。
“哥哥?”
一个声音。
风无尘转身。
看见妹妹。
不是修复舱里的妹妹。
是小时候的妹妹。
大概五六岁。
穿着淡蓝色的裙子。
手里抱着一幅画。
“轻语?”
“哥哥,这里好冷。”妹妹说,声音发抖,“那些孩子在哭。他们好难过。”
风无尘走过去。
蹲下。
“他们在哪里?”
“到处都是。”妹妹指向墙壁,“在那里。也在那里。他们出不来。但他们的哭声能出来。”
风无尘把手贴在墙上。
冰凉。
但掌心下,有细微的震动。
像心跳。
“你们是谁?”他对着墙壁说。
哭声停顿了一下。
然后,一个细细的声音说。
“我们是没人要的孩子。”
另一个声音。
“我们被放在这里。为了让大家忘记。”
又一个。
“好冷。这里永远都是三十六点五度。但他们说,这是为了我们好。”
风无尘明白了。
三十六点五度。
不是人类的体温。
是记忆晶体的保存温度。
也是这个白色房间的温度。
“你们是那十二个孤儿。”他说。
“我们是。”声音们重叠在一起,“但现在我们不只是我们了。我们还带着别人的记忆。很多很多别人的记忆。好重。”
“我能帮你们吗?”
“你能带我们出去吗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能帮我们分担一点重量吗?”
风无尘看着墙壁。
看着这个没有出口的房间。
“我能。”
墙壁开始变得透明。
他看见了。
孩子们。
十二个。
穿着灰色的衣服。
坐在白色的地板上。
抱着膝盖。
头埋在臂弯里。
肩膀颤抖。
他们在哭。
但不是因为悲伤。
是因为承载了太多不属于自己的悲伤。
风无尘走过去。
走近第一个孩子。
男孩。
大概七八岁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风无尘问。
男孩抬起头。
脸上没有泪痕。
但眼睛里是空的。
“我没有名字。”他说,“只有编号。一号。”
“你记得什么?”
“我记得战争。但不是我的战争。是一个士兵的。他杀了人。然后自己死了。子弹穿过他胸口的时候,他在想他的女儿。他的女儿和我一样大。”
男孩的声音平静。
但风无尘能感受到那种平静下的撕裂。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很多人。死去的。活着的但心死了的。他们的记忆都在我这里。像石头。堆满了。”
风无尘伸手。
想碰触男孩的肩膀。
但手指穿了过去。
碰不到。
“我只是一个投影。”男孩说,“真正的我,在很远的地方。也许已经死了。留在这里的,只是锚点里的一个片段。”
“痛苦吗?”
“习惯了。”男孩说,“但最近,石头在晃动。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拉它们。很疼。”
妹妹走过来。
拉住风无尘的手。
“哥哥,他的石头要掉出来了。”
风无尘看向男孩的胸口。
那里,隐约有什么在发光。
裂纹。
“锚点在饱和。”风无尘明白了,“所以记忆异常。所以需要新载体。”
“新载体是她吗?”男孩看向风轻语。
“不。”风无尘说,“是我。”
“你不行。”另一个孩子说,是个女孩,“你不是空白的。你有自己的记忆。会污染锚点。”
“那就污染吧。”风无尘说,“总比让痛苦一直封在这里好。”
孩子们都抬起头。
看着他。
他们的眼睛都是空的。
但此刻,似乎有了微弱的光。
“你想释放我们?”一号问。
“我想试试。”
“但释放了,痛苦就会流出去。很多人会受伤。”
“那就一起受伤。”风无尘说,“一起承受。而不是让你们十二个人,在这里默默承担所有。”
孩子们沉默了。
然后,他们开始低语。
彼此交谈。
风无尘听不清。
但能感受到情绪的变化。
从麻木。
到困惑。
到一丝微弱的希望。
“哥哥。”妹妹拉他的手,“他们要裂开了。”
风无尘看向四周。
白色的墙壁出现裂纹。
从天花板蔓延到地板。
那些裂纹里,透出各种颜色的光。
红色的愤怒。
蓝色的悲伤。
黑色的恐惧。
“锚点要崩溃了。”一号站起来,“因为外面有人在强行测试新载体。震动了整个系统。”
“我妹妹……”
“她是共鸣点。”一号说,“她的基因在回应测试信号。但她的意识在抗拒。这种拉扯,让锚点更不稳定。”
“我该怎么做?”
“你想分担重量,对吗?”一号看着他,“那就进来。进到锚点中心。但进去了,可能就出不来了。”
“怎么进去?”
“穿过我。”一号说,“我是第一个锚点。是主节点。”
他张开双臂。
胸口的光越来越亮。
裂纹扩大。
风无尘能看见里面。
不是器官。
是无数闪烁的画面。
战争。
离别。
死亡。
还有细小的、温暖的东西。
一个拥抱。
一句安慰。
一次牵手。
痛苦里,也藏着零星的温柔。
“抓紧我。”妹妹说,“我跟你一起。”
“不行。你留在这里。”
“我要跟你一起。”妹妹坚持,“这是我的画。我的展览。是我把他们叫醒的。我有责任。”
风无尘看着妹妹坚定的眼睛。
点点头。
握住她的手。
然后,走向一号。
走进那片光。
瞬间。
他被淹没了。
不是水。
是记忆的洪流。
他看见战场。
看见废墟。
看见一个母亲抱着死去的孩子。
看见一个士兵在战壕里写信。
“亲爱的女儿,爸爸可能回不去了……”
他看见实验室。
白色的房间。
孩子们被带进来。
注射。
测试。
他们哭。
但没有人安慰他们。
因为工作人员被告知,这是为了和平。
他看见父亲。
年轻时的父亲。
坐在会议室里。
面前是数据报告。
“成功率百分之七十三。”有人说。
父亲低下头。
手在颤抖。
“投票吧。”
他投了赞成票。
然后,去卫生间吐了。
风无尘感受着这一切。
感受着父亲的愧疚。
感受着孩子们的恐惧。
感受着战争遗留的伤痛。
太重了。
他感觉自己要被压垮。
但妹妹的手紧紧抓着他。
“哥哥。”她的声音很小,但清晰,“看,那里有光。”
风无尘抬头。
在记忆洪流的深处。
有一点微弱的光。
温暖的光。
他朝那里游去。
穿过层层叠叠的痛苦。
终于,他碰到了。
那是一小段记忆。
很短的片段。
一个孩子。
在进入白色房间的前一晚。
躲在被窝里。
用手电筒照着一幅画。
自己画的画。
画上是星空。
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。
“我想回家。”
就这五个字。
承载着这个孩子所有的希望。
风无尘握住这段记忆。
它在他掌心发光。
不烫。
温暖。
然后,其他光点开始浮现。
每个孩子,都有一段这样的记忆。
藏在痛苦的最深处。
一个女孩记得妈妈哼的歌。
一个男孩记得捡到的小石头。
一个孩子记得下雨天泥土的味道。
这些微小的、私人的、温暖的记忆。
是锚点没有吸收的。
因为它们太轻了。
太个人了。
无法被量化。
所以被留下了。
但正是这些记忆,支撑着孩子们没有彻底崩溃。
风无尘明白了。
锚点吸收的是集体创伤。
是个体无法承受之重。
但个体的希望。
个体的温柔。
是锚点无法吸收的。
因为希望和温柔,需要被感受到。
需要被分享。
而不是被封存。
“哥哥。”妹妹说,“我们可以把这些光带出去。”
“怎么带?”
“用我的画。”妹妹说,“我的画能引发共鸣。如果我把这些光画出来……也许能让看到画的人,感受到这些希望。然后,锚点里的痛苦,就会轻一点。”
“你承受得住吗?”
“我有你分担。”妹妹笑了,在记忆洪流中,她的笑容很亮,“而且,这些光……本来就是礼物。是那些孩子想送给世界的礼物。只是被埋得太深了。”
风无尘点头。
他收集那些光点。
一个。
两个。
十二个。
每个孩子,都贡献了一点光。
它们聚在一起。
变成一团温暖的光球。
“我们该回去了。”一号的声音传来,“外面……出事了。”
现实世界。
李医生盯着监测屏幕。
脸色发白。
“琉璃!他的生命体征在下降!”
“怎么回事?”
“意识负荷太重了。他在锚点里停留太久了。”
“强行断开连接!”
“不行!如果强行断开,他和风轻语的意识都可能受损!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只能等他自己……”
突然。
监测屏幕上的数据剧烈波动。
风无尘的呼吸急促。
心跳飙升。
然后。
一切归于平静。
他睁开眼睛。
瞳孔涣散了几秒。
然后聚焦。
“李医生。”他的声音嘶哑。
“你回来了!感觉怎么样?”
“我……”风无尘坐起来,神经接驳线自动脱落,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看见什么?”
“锚点里的东西。还有……希望。”
他看向修复舱。
妹妹的眼睛也睁开了。
正看着他。
眼神清澈。
不再是痛苦或迷茫。
“哥。”她轻声说,“我画好了。”
“画什么?”
“那些光。”
她抬起手。
在空气中轻轻一划。
一片全息影像浮现。
是星空。
但不是普通的星空。
每颗星星,都是一小段温暖的记忆。
闪烁着。
旋转着。
散发着柔和的光。
李医生和琉璃都看呆了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锚点里封存的希望。”风无尘说,“轻语要把它们画出来。让所有人看见。”
监测屏幕上的数据变化了。
风轻语的基因熵值开始下降。
0.95。
0.93。
0.90。
稳定在0.85。
虽然还是高。
但脱离了危险临界点。
“有效果。”李医生不敢相信,“她的身体在回应这些……正面记忆。”
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阿福冲进来。
手里拿着一个平板。
“琉璃小姐!风先生!出事了!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你们公开的数据……引发了大规模讨论。现在三大族裔的新闻都在报道。灵核总局刚刚发表了紧急声明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否认所有指控。说数据是伪造的。是别有用心的人企图破坏星系和平。并且……”
阿福顿了顿。
“并且悬赏通缉数据泄露者。提供线索者,重赏。而风先生你……被列为头号嫌疑人。罪名是‘煽动叛乱’。”
风无尘笑了。
“终于来了。”
“还有更糟的。”阿福说,“归墟联系我了。他们说,既然你公开了数据,交易就作废。但他们愿意提供另一个选择。”
“什么选择?”
“他们可以保护你们。但条件是,你们必须立刻离开熵调会的保护,前往他们指定的地点。否则,官方的人半小时内就会找到这里。”
琉璃的传感器发出警报。
“他说得对。我的外围监控发现,有不明飞行器在靠近。没有识别信号。是匿名的。”
“官方的人?”
“或者归墟的人。”琉璃说,“也可能……是第三方。”
风无尘站起来。
腿有点软。
但还能支撑。
“李医生,我妹妹现在能移动吗?”
“可以短时间移动。但需要维持医疗设备。”
“简化设备。只带维持生命的。我们要走。”
“去哪里?”
“不知道。”风无尘说,“但这里不能待了。”
妹妹从修复舱里坐起来。
脸色还是苍白。
但眼神坚定。
“哥,我跟你一起。”
“你会很辛苦。”
“总比躺着等死好。”
风无尘帮她下床。
她的腿有点抖。
但站住了。
李医生快速收拾必要的医疗设备。
塞进一个便携包。
琉璃在操作通讯。
“铁砚,我们需要撤离路线。”
铁砚的声音传来,带着干扰。
“我在。官方已经封锁了主要空域。但旧城区地下网络还能用。下水道系统。我知道一条路线,可以通往废弃的量子隧道站。那里可能有还能用的老式穿梭机。”
“风险?”
“隧道站被废弃二十年了。设备老化。但总比留在这里强。”
“好。发路线图。”
路线图传到琉璃的腕带。
她快速浏览。
“阿福,你跟我们走吗?”
阿福摇头。
“我留下。应付来的人。能拖一点时间是一点。”
“你会很危险。”
“我老了。”阿福笑了笑,“而且,我认识这里每一块砖。他们抓不住我。”
风无尘看向阿福。
“谢谢。”
“快走吧。”阿福说,“后门出去,左转,有个隐藏的地下通道入口。直通旧城区。”
他们快速离开房间。
穿过庭院。
后门在一个假山后面。
阿福拉开一块松动的石板。
露出向下的阶梯。
潮湿的气息涌上来。
“保重。”阿福说。
风无尘点头。
然后,带着妹妹,走下阶梯。
琉璃和李医生跟在后面。
石板合上。
黑暗。
只有腕带的微弱照明。
阶梯很窄。
很陡。
风无尘扶着妹妹。
一步一步。
向下。
向下。
进入城市的血管深处。
进入被遗忘的黑暗里。
而在地面上。
飞行器降落在庭院。
门打开。
穿着黑色制服的人走出来。
荷枪实弹。
脸上戴着全覆式面罩。
看不见表情。
阿福站在槐树下。
平静地看着他们。
“人在哪里?”领队的问。
“走了。”
“去哪里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包庇通缉犯是什么罪名吗?”
“知道。”阿福说,“但我也知道,滥用权力、拿孩子做实验是什么罪名。”
领队沉默了一下。
然后挥手。
“搜。”
队员们散开。
冲进房间。
翻找。
但一无所获。
“报告,没有发现目标。”
领队走到阿福面前。
“老头,告诉我们路线。我们可以不追究你。”
阿福笑了。
“我活了这么多年,早就过了怕追究的年纪了。”
领队盯着他。
然后,抬起手。
腕带上的武器模块展开。
“那很遗憾。”
阿福闭上眼睛。
等待。
但预期的冲击没有到来。
他睁开眼。
看见领队僵在原地。
手腕被另一只手抓住了。
一个身影从阴影里走出来。
穿着灰色长袍。
兜帽遮住了脸。
“归墟。”领队嘶声说。
“正确。”灰色人影说,声音经过处理,“这些人,我们保了。回去告诉你的上司,游戏升级了。”
“你们这是在宣战!”
“战争早就开始了。”灰色人影说,“只是你们装作看不见而已。”
他轻轻一推。
领队倒退几步。
站稳。
面罩下的表情看不见。
但身体语言显示出犹豫。
“撤。”他最终下令。
队员们快速退回飞行器。
起飞。
消失在天际。
灰色人影转向阿福。
“他们安全吗?”
“安全。”阿福说,“但你们归墟……到底想干什么?”
“纠正错误。”灰色人影说,“用我们的方式。”
他递给阿福一个小盒子。
“等风无尘联系你的时候,把这个给他。告诉他,归墟的大门,随时为他敞开。但选择权,永远在他。”
然后,他也消失了。
像融进了阴影里。
阿福拿着盒子。
站在槐树下。
月光照在焦黑的树干上。
照在新生的枝叶上。
他轻声说。
“这世界,真要变天了。”
地下。
风无尘他们还在走。
漫长的通道。
潮湿。
偶尔有滴水声。
妹妹的呼吸越来越重。
“哥,我走不动了。”
“我背你。”
风无尘蹲下。
妹妹趴到他背上。
很轻。
像一片叶子。
他们继续前进。
黑暗好像没有尽头。
但腕带上的路线图显示。
他们快到了。
量子隧道站。
一个被遗忘的出口。
通往未知的前路。
而愤怒。
还在风无尘心里烧着。
但现在。
那愤怒有了方向。
有了温度。
不再是毁灭的火。
而是淬炼的焰。
他要找到真相。
要保护妹妹。
要打破那个困住十二个孩子的白色房间。
不惜一切代价。
即使与整个世界为敌。
因为有时候。
愤怒是唯一的灯。
照亮黑暗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