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。
风无尘就醒了。
茶室的地下室很安静。
能听到上面街道偶尔传来的悬浮车声。
他坐起来。
头还是有点痛。
混血体质对这种封闭空间不太适应。
他走上楼梯。
茶室大堂里。
钟离雪已经在打扫了。
“早。”
“早。”钟离雪说,“没睡好?”
“习惯了。”
风无尘坐下。
钟离雪给他倒了杯温水。
“其他人还在睡。”
“嗯。”
风无尘喝了一口水。
“无名客今天会联系我。”
“你准备好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风无尘说,“但只能见招拆招。”
钟离雪擦着桌子。
“我祖父说过,归墟最初是个理想主义组织。想揭露真相。但后来……变了。”
“怎么变的?”
“权力。”钟离雪说,“当组织有了影响力,就有人想用它来获取权力。我祖父控制不住。最后被架空了。”
“无名客是后来者?”
“是。”钟离雪说,“大概二十年前出现的。没人知道他的来历。但他很有手段。慢慢就掌控了归墟。”
“他想做什么?”
“他说要建立新秩序。”钟离雪停下动作,“但我觉得,他只是想自己当王。”
风无尘沉默。
通讯腕带震动。
未知号码。
来了。
他接通。
“风无尘。”
还是那个机械合成的声音。
“是我。”
“来见我。现在。”
“在哪?”
“发坐标给你。一个人来。”
坐标发来了。
在第四区的一座高塔。
“到了会有人接你。”
通讯断了。
风无尘站起来。
“我要走了。”
“小心。”钟离雪说。
“嗯。”
风无尘出门。
叫了车。
去第四区。
路上。
他看窗外。
城市刚刚苏醒。
早班的人们开始通勤。
一切看起来很正常。
但风无尘知道。
这正常之下,有多少暗流。
车到了高塔。
这是一栋商业大厦。
表面是玻璃幕墙。
风无尘走进去。
大堂里。
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走过来。
“风先生?”
“是。”
“请跟我来。”
男人带他进专用电梯。
电梯上行。
很快。
到了顶层。
门开。
是一个宽敞的办公室。
全景玻璃窗。
可以俯瞰整个城市。
一个人站在窗前。
背对着他。
“来了。”
是无名客。
但这次没穿斗篷。
没戴面具。
穿着普通的西装。
“你……”风无尘说。
那人转身。
风无尘愣住了。
他认识这张脸。
“铁砚?”
站在那里的,是智械族安全主管铁砚。
但表情和平时不一样。
更冷。
更锐利。
“你是无名客?”
“是。”铁砚说,“或者说,无名客是我创造的其中一个身份。”
风无尘后退一步。
“你为什么……”
“为什么隐瞒?”铁砚走过来,“因为需要。归墟需要一个神秘的首领。而铁砚,需要在记忆维护司里有一个合法的身份。”
“你一直在监视我?”
“观察。”铁砚说,“从你发现那些异常晶体开始。我就知道你可能会查到真相。”
风无尘感到被背叛。
“你帮我,只是为了利用我?”
“不全是。”铁砚说,“我确实想帮你。但我也想利用你的能力。”
“什么能力?”
“混血感知。”铁砚说,“你能看见记忆残留。这对我们接下来的计划很有用。”
“什么计划?”
铁砚走到办公桌前。
调出一个全息投影。
是一个复杂的结构图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意识场核心。”铁砚说,“三大族裔的集体意识网络中心。控制着整个星系的意识交流。”
“你想做什么?”
“关闭它。”铁砚说,“或者说,重置它。让它不再被委员会控制。”
风无尘看着结构图。
“关闭会怎样?”
“短期混乱。”铁砚说,“但长期看,会让意识场恢复自然状态。不再被筛选和篡改。”
“这会影响到所有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铁砚说,“但这是必要的痛苦。就像做手术。要切开皮肤,才能取出肿瘤。”
风无尘摇头。
“你这是赌博。可能毁掉整个星系。”
“也可能拯救它。”铁砚说,“现在的和平是假的。你在静园看到了。那些载体承受了什么。你父亲怎么死的。你母亲怎么死的。你都知道了。”
风无尘沉默。
“委员会用锚点监控所有人。”铁砚继续说,“用记忆筛选制造虚假和谐。这不对。必须改变。”
“但你的方法……”
“我没有更好的方法。”铁砚说,“和平变革不可能。委员会权力太大。只能用激烈手段。”
风无尘看着铁砚。
这个他曾经信任的同事。
现在变得陌生。
“那些载体呢?”风无尘问,“你真的会救他们?”
“会。”铁砚说,“他们已经转移到安全地方。医疗团队在治疗。但能不能完全恢复,看他们自己。”
“医官呢?”
“被抓了。”铁砚说,“委员会在调查静园的事。医官承担了责任。但他不会有生命危险。我会安排人保护他。”
风无尘稍微安心。
“你让我加入归墟,具体要我做什么?”
“帮我找到意识场核心的弱点。”铁砚说,“你是记忆维护师。有权限进入相关区域。我需要你实地勘察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会安排行动。”铁砚说,“关闭核心。释放所有被过滤的记忆。让真相大白。”
“这会引起战争。”
“可能。”铁砚说,“但战争也许不可避免。真相总会有代价。”
风无尘走到窗边。
看着下面的城市。
高楼林立。
车流如织。
人们过着日常的生活。
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。
“如果我拒绝呢?”风无尘说。
“你不会拒绝。”铁砚说,“因为你父亲想改变。你母亲想改变。你也想。”
“但我不想用暴力。”
“有时候没有选择。”铁砚说,“委员会不会自己放弃权力。”
风无尘转身。
“给我时间考虑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一天。”
“好。”铁砚说,“明天这个时候,给我答案。但记住,如果你拒绝,那些载体的治疗可能会中断。”
风无尘握紧拳头。
“你在威胁我?”
“我在陈述事实。”铁砚说,“医疗资源有限。没有归墟支持,他们活不下去。”
风无尘盯着铁砚。
“你变了。”
“我一直是这样。”铁砚说,“只是你没看到全部。”
风无尘离开办公室。
下楼。
走出大厦。
阳光刺眼。
他站在街边。
感到迷茫。
该相信谁?
该怎么做?
父亲会怎么选?
他不知道。
他走到一个公园。
坐在长椅上。
发呆。
有人坐到他旁边。
是钟离雪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风无尘惊讶。
“我猜到你会需要人说话。”钟离雪说。
“铁砚是无名客。”
钟离雪愣了一下。
然后点头。
“原来是他。难怪归墟能渗透到那么多地方。”
“我该怎么办?”
“你自己心里其实有答案。”钟离雪说。
“我没有。”
“你有。”钟离雪看着他,“你只是不敢承认。”
风无尘沉默。
“我父亲当年也面临选择。”他说,“是保持沉默,还是揭露真相。他选择了后者。然后死了。”
“你怕死?”
“我不怕死。”风无尘说,“我怕我错了。怕我的选择会害死更多人。”
钟离雪轻轻说:“没有人能预知未来。我们只能根据现在知道的信息做决定。”
“你相信铁砚吗?”
“不相信他的方法。”钟离雪说,“但我相信他的目的。他是真的想改变这个系统。”
“但他的手段……”
“激进。”钟离雪说,“太激进了。可能引发更大的灾难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钟离雪思考。
“也许……有第三条路。”
“什么路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钟离雪说,“但也许我们可以找找看。”
风无尘看着她。
“怎么找?”
“找琉璃。”钟离雪说,“她经历过融合战争。知道暴力解决问题的代价。她可能有更好的建议。”
风无尘点头。
“好。我们去见琉璃。”
他们联系琉璃。
约在熵调会总部附近的一家咖啡馆。
下午。
咖啡馆人不多。
琉璃已经到了。
坐在角落。
“坐。”她说。
风无尘和钟离雪坐下。
“铁砚是无名客。”风无尘直接说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琉璃说,“熵调会有情报网。但之前不确定。现在你证实了。”
“他想关闭意识场核心。”
琉璃的表情严肃起来。
“那会很危险。”
“他说这是必要的。”
“也许。”琉璃说,“但时机和方法很重要。现在做,可能会让星系倒退回战争状态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琉璃搅拌着咖啡。
“委员会确实有问题。”她说,“但直接对抗不是办法。我们需要证据。需要让更多人看到真相。然后推动改革。”
“怎么让更多人看到?”
“锚点存储的记忆。”琉璃说,“那些被过滤的记忆。如果能让民众看到,他们会明白和平的代价。”
“但怎么展示?记忆数据太庞大。普通人看不懂。”
“简化。”琉璃说,“提取关键片段。制作成……故事。让人们感同身受。”
钟离雪眼睛一亮。
“用艺术。我的展览可以扩展。加入这些记忆片段。”
“但需要载体。”风无尘说,“需要有人愿意公开自己的经历。”
“那些第一代载体。”琉璃说,“如果他们恢复意识,也许愿意。”
“他们还在治疗。”
“我去安排。”琉璃说,“给他们最好的医疗。争取让他们恢复。”
“委员会会阻止。”
“所以需要秘密进行。”琉璃说,“熵调会有医疗资源。可以转移到安全地方。”
风无尘思考。
“铁砚那边……”
“先稳住他。”琉璃说,“告诉他你需要时间准备进入意识场核心。实际上,我们在做另一件事。”
“他会发现。”
“所以我们动作要快。”琉璃说,“在他察觉之前,完成证据收集和展示。”
“风险很大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琉璃说,“但没有更好的办法。”
钟离雪说:“我来负责艺术部分。把记忆片段转换成可视化的作品。”
“好。”琉璃说,“风无尘,你负责联系载体。说服他们参与。”
“如果他们不愿意呢?”
“那就尊重。”琉璃说,“不能强迫。”
风无尘点头。
“我试试。”
他们离开咖啡馆。
分头行动。
风无尘去地下医疗设施。
载体们还在医疗舱里。
医生看到他。
“风先生。”
“他们怎么样了?”
“五个有意识的恢复得很好。其他三十二个……有六个恢复了微弱意识。剩下的还在昏迷。”
“我能和恢复意识的人谈谈吗?”
“可以。但时间不要太长。”
风无尘先去看十七号。
老人坐在轮椅上。
看着窗外的模拟风景。
“十七号。”
老人转头。
“你来了。”
“感觉怎么样?”
“好多了。”老人说,“脑子清醒了。虽然还有很多别人的记忆,但至少能分清哪些是自己的了。”
“我想请您帮个忙。”
“什么忙?”
风无尘说了计划。
展示被过滤的记忆。
让公众看到真相。
老人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想让我们站出来。”
“是。但完全自愿。如果您不愿意,我不会勉强。”
老人看着窗外。
“我活了很久了。”他说,“经历过战争。失去过家人。自愿参加这个项目,以为能阻止战争。结果……成了囚犯。”
他停顿。
“如果我的经历能让别人明白真相,我愿意。”
“谢谢您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老人说,“这是我最后能做的事了。”
风无尘又找了其他恢复意识的载体。
总共十一个人愿意参与。
五个原本有意识的。
六个新恢复的。
其他人还在昏迷。
或者不愿意。
尊重选择。
风无尘收集了他们的记忆授权。
然后联系钟离雪。
“素材有了。”
“好。”钟离雪说,“我开始创作。需要大概一周时间。”
“铁砚那边,我只能拖延一周。”
“尽量。”
风无尘回到茶室。
联系铁砚。
“我需要一周时间准备。”
“为什么这么久?”
“意识场核心的防御系统很复杂。我需要详细扫描。不能出错。”
铁砚沉默。
“好。一周。但不要耍花样。”
“不会。”
挂了通讯。
风无尘松了口气。
但知道时间很紧。
接下来几天。
他配合钟离雪和琉璃。
收集记忆片段。
转换成艺术形式。
钟离雪很厉害。
她把痛苦的记忆做成全息影像。
配上音乐。
做成一个沉浸式展览。
名为“真实的温度”。
展示被过滤的战争记忆。
被篡改的痛苦。
被牺牲的人生。
进展顺利。
但第五天。
出事了。
风无尘收到消息。
委员会开始调查熵调会。
怀疑琉璃在策划什么。
琉璃联系他。
“他们察觉了。展览必须提前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明天晚上。”琉璃说,“我会邀请媒体。一些有影响力的公众人物。但可能被阻止。”
“怎么办?”
“你带载体们先去展览现场。躲起来。等时机成熟再出来。”
“好。”
风无尘去医疗设施。
转移十一个载体。
用伪装车辆。
运到展览馆。
展览馆在第三区艺术中心。
钟离雪已经布置好了。
“都准备好了。”
载体们被安排在后台休息室。
风无尘陪着他们。
等待夜晚降临。
晚上七点。
客人开始入场。
媒体。
艺术家。
学者。
一些政要。
气氛很正式。
琉璃作为主办方致辞。
“今晚的展览,是关于记忆的真实。关于我们选择记住什么,忘记什么。”
她的话很含蓄。
但知情的人能听懂。
展览开始。
客人们走进展厅。
观看作品。
一开始很平静。
但渐渐地。
有人开始哭泣。
有人愤怒。
有人沉默。
记忆的力量太强了。
尤其那些真实的战争片段。
失去亲人的痛苦。
被压抑的仇恨。
这些都被锚点过滤掉了。
现在重新展现。
冲击很大。
突然。
展厅门被撞开。
一群安全部队冲进来。
“展览涉嫌传播危险信息。立即停止!”
琉璃上前。
“我们有合法许可。”
“许可被取消了。”带队的人说,“上级命令。所有人离开。作品查封。”
客人们骚动。
媒体拍照。
冲突即将发生。
这时。
风无尘带着载体们走出来。
十一个人。
站在展厅中央。
十七号老人开口。
“我是第一代锚点载体。编号十七。自愿参加项目。以为能阻止战争。结果被囚禁三十年。”
媒体镜头转向他。
“这些记忆,”老人指着展品,“都是真的。都是被委员会过滤掉的。他们不想让你们看到。”
安全部队试图上前。
但客人们拦住他们。
“让他说!”
“我们要听真相!”
老人继续说。
“锚点计划不是稳定器。是监控器。是记忆篡改器。他们在制造虚假的和平。而我们,是牺牲品。”
其他载体也开口。
讲述自己的经历。
被植入锚点。
被监控。
被遗忘。
客人们震惊。
媒体疯狂记录。
安全部队队长接通通讯。
请示上级。
然后下令。
“逮捕这些人!”
混乱开始。
风无尘护住载体们。
“快走!从后门!”
钟离雪带路。
载体们撤离。
但安全部队包围过来。
风无尘挡在前面。
“你们不能抓他们!”
“让开!”
推搡。
冲突。
突然。
一个声音响起。
“都住手。”
铁砚走进来。
穿着制服。
带着一队智械族警卫。
“这里由我接管。”
安全部队队长愣住。
“铁砚主管?这是委员会的命令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铁砚说,“但现在情况有变。这些载体受熵调会保护。你们无权逮捕。”
“但……”
“需要我联系更高层吗?”铁砚冷冷地说。
队长犹豫。
然后撤退。
“我们会上报。”
“请便。”
安全部队离开。
客人们也陆续疏散。
只剩下铁砚、风无尘、钟离雪、琉璃和载体们。
铁砚看向风无尘。
“你骗了我。”
“对不起。”风无尘说。
“但结果……不错。”铁砚说,“委员会现在焦头烂额。媒体会把今晚的事传遍星系。”
“你会受牵连吗?”
“会。”铁砚说,“但我有准备。”
琉璃走过来。
“谢谢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铁砚说,“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他看向载体们。
“你们很勇敢。”
十七号老人说:“我们只是说了真话。”
“真话有时候最有力量。”铁砚说。
他转向风无尘。
“我们的合作结束了。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父亲去世前,我见过他。”铁砚说,“他给了我一个东西。说如果将来他儿子走上同样的路,就交给他。”
铁砚拿出一个小盒子。
递给风无尘。
风无尘打开。
里面是一枚戒指。
很朴素。
银质的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你母亲的结婚戒指。”铁砚说,“你父亲一直留着。他说,如果有一天你要做艰难的选择,看看这个。它会提醒你,为什么而战。”
风无尘握紧戒指。
眼眶发热。
“谢谢。”
“不用。”铁砚说,“我得走了。委员会很快会找我。”
他转身离开。
走到门口。
回头。
“风无尘。”
“嗯?”
“别让你父亲失望。”
“不会。”
铁砚走了。
风无尘看着手里的戒指。
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。
琉璃说:“载体们需要更安全的住处。我安排。”
“好。”
钟离雪说:“展览虽然被中断,但消息已经传出去了。很多人会开始质疑。”
“这就够了。”风无尘说。
第一步已经迈出。
接下来。
会有更多挑战。
但至少。
他们不再沉默。
他们说了真话。
这就值得。
夜深了。
风无尘回到茶室。
妹妹在等他。
“哥,新闻上看到你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
风无尘坐下。
拿出戒指。
戴在手指上。
刚刚好。
他想起父亲。
想起母亲。
想起那些载体。
想起所有被牺牲的人。
他想。
父亲会为他骄傲吗?
可能吧。
但更重要的是。
他为自己骄傲。
他做了对的事。
用对的方式。
虽然艰难。
但值得。
窗外。
城市灯火通明。
看似平静。
但暗流正在涌动。
变革已经开始了。
风无尘知道。
前路还很漫长。
但至少。
他走在了正确的方向上。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