屏幕上的进度条开始移动。
百分之一。
慢得像蜗牛爬。
风无尘盯着屏幕。
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子。
咚。咚。咚。
铁砚站在门口。
传感器瞳孔闪着规律的蓝光。
“还有二十七分钟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司长在路上了。”
“你也说过。”
“我只是提醒你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
走廊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。
但风无尘听得见。
混血者的听力比人类好一点。
比智械差一点。
尴尬的中间值。
门开了。
不是司长。
是同事小林。
人类。
端着一杯茶。
“风哥。”
“嗯?”
“给你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践行。”
小林把茶放在桌上。
碧螺春。
温度刚好。
“谢谢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
小林站了一会儿。
想说什么。
又没说。
转身走了。
门关上。
铁砚说:“人类的情感表达很冗余。”
“你们不表达。”
“我们效率更高。”
“效率不等于好。”
“但等于准确。”
进度条跳到百分之三。
风无尘端起茶。
喝了一口。
苦。
然后回甘。
像记忆。
先是痛的。
然后才有甜。
“铁砚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有记忆吗?”
“我有存储数据。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
“对我来说一样。”
“你记得小柒第一次叫你爸爸吗?”
铁砚的传感器瞳孔闪烁了一下。
蓝光波动。
“记得。”
“什么感觉?”
“逻辑链出现短暂混乱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我申请了情感模拟模块升级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为了更好地理解。”
“理解什么?”
“理解她为什么需要这个称呼。”
风无尘笑了。
“你是个好父亲。”
“我在学习。”
“我们都一样。”
进度条百分之五。
脚步声又来了。
这次重。
司长到了。
门没敲就开了。
司长站在门口。
脸色不太好。
“风无尘。”
“司长。”
“你在做什么?”
“工作交接。”
“下载机密数据不是交接。”
“我需要备份。”
“备份需要审批。”
“我用的是临时权限。”
司长走进来。
看了一眼屏幕。
进度条百分之六。
“谁的权限?”
“我父亲的。”
“风伯年已经死了。”
“权限还在。”
“非法的。”
“但有效。”
司长叹了口气。
坐到对面椅子上。
椅子吱呀响。
旧的。
像这个部门。
像整个星系。
“你非要这样?”
“非要。”
“为了什么?”
“为了知道真相。”
“真相有时候很伤人。”
“受伤也比无知好。”
司长摇头。
“你父亲当年也这么说。”
“然后他死了。”
“对。”
“你也想我死?”
“我不想任何人死。”
“但你会执行命令。”
“我有职责。”
进度条百分之八。
铁砚开口:“司长。”
“说。”
“根据协议第九章——”
“我知道协议。”
“那您准备怎么办?”
“等他下载完。”
风无尘抬头。
惊讶。
司长苦笑。
“你以为我是什么?”
“官僚。”
“对。”
“但不是冷血的官僚。”
司长揉了揉太阳穴。
“我跟你父亲共事过。”
“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。”
“我知道他为什么死。”
“你知道?”
“一部分。”
“哪部分?”
“他不该发现那个项目。”
“记忆锚点。”
“对。”
“你参与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但你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没阻止。”
“我阻止不了。”
司长看着屏幕。
眼神疲惫。
“有时候位置越高。”
“能做的事越少。”
“这是借口。”
“也许是。”
进度条百分之十。
外面传来骚动。
有人在大声说话。
“让我们进去!”
“我们有权限!”
“风无尘必须接受调查!”
司长站起来。
“安全部队来了。”
“不是您的人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谁?”
“上面直接派的。”
“您也被架空了?”
“早就空了。”
司长走到门口。
拉开门。
走廊里站着五六个人。
黑色制服。
胸前徽章不一样。
不是档案司的安全部队。
是星系总署的。
“王司长。”
领头的是个年轻男人。
冷着脸。
“请让开。”
“我在进行内部调查。”
“现在由总署接管。”
“文件呢?”
男人递过一张电子令。
司长扫了一眼。
签名是真的。
权限是真的。
“风无尘涉嫌非法访问核心数据库。”
“我们需要带他走。”
“数据还没下载完。”
“立刻中止。”
男人要往里闯。
铁砚挡在门口。
“根据协议——”
“让开!”
“我是安全主管。”
“我不管你是谁!”
男人掏出神经抑制器。
对准铁砚。
“再不让开我就开枪。”
铁砚没动。
传感器瞳孔锁定对方。
“你可以开枪。”
“但我会记录这次攻击。”
“并向智械族议会报告。”
“你这是威胁?”
“这是事实。”
僵持。
进度条百分之十二。
风无尘坐在椅子上。
没动。
继续喝茶。
茶快凉了。
他一口喝完。
苦味更重。
男人看向司长。
“王司长,请命令你的下属。”
“铁砚是智械族。”
“我不直接命令他。”
“那就让他自己决定。”
铁砚开口:“下载完成前。”
“我不会让任何人进入。”
“哪怕开枪?”
“哪怕开枪。”
男人咬牙。
手指放在扳机上。
没扣下去。
开枪打智械族安全主管。
麻烦很大。
比抓一个混血者大得多。
他收起抑制器。
“多久?”
“二十分钟。”
“太长了。”
“或者开枪。”
“你……”
男人转身。
对着通讯器低声说话。
请示上级。
风无尘看着进度条。
百分之十三。
慢。
太慢了。
他敲了键盘。
调出后台。
看到传输速度被限制了。
有人远程限流。
“铁砚。”
“嗯?”
“传输速度被限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能解除吗?”
“需要更高权限。”
“你有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等。”
“等不了二十分钟。”
“只能等。”
风无尘靠回椅子。
盯着天花板。
假窗户还在播猎户座星云。
粉色的气体旋转。
缓慢。
永恒。
像这个星系的谎言。
美丽。
虚假。
但人人相信。
门外的男人回来了。
“上面给了十分钟。”
“不够。”
“最多十分钟。”
“那就开枪吧。”
“你……”
男人气得脸发白。
铁砚平静地说:“计算显示。”
“完成下载需要十八分钟。”
“每提前一分钟中断。”
“数据损坏概率增加百分之十五。”
“损坏超过百分之四十。”
“数据将无法重建。”
“你们想抓人。”
“还是想保护数据?”
男人沉默。
又去打电话。
进度条百分之十五。
司长走回来。
坐下。
“你父亲当年也是这样。”
“怎样?”
“把所有人都逼到墙角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赢了。”
“最后死了。”
“但先赢了。”
司长从口袋里掏出烟。
老式的。
纸质卷烟。
“抽吗?”
“不抽。”
“你父亲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死前还在抽。”
司长点燃烟。
吸一口。
吐出灰白的雾。
“他跟我说。”
“儿子以后别抽烟。”
“不好。”
“但他自己戒不掉。”
“我说你双标。”
“他笑了。”
“说当爹的都双标。”
烟雾在房间里散开。
进度条百分之十六。
门外的男人又回来了。
“十五分钟。”
“成交。”
铁砚说。
男人瞪他。
“你故意的。”
“我只是计算最优解。”
“你们智械都这样。”
“是的。”
男人靠在门框上。
不进去了。
盯着风无尘。
“你跑不掉的。”
“我没想跑。”
“下载完你就得跟我们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不怕?”
“怕。”
“但更怕不知道真相。”
男人哼了一声。
“真相有什么好?”
“至少是真的。”
“真的又怎样?”
“真的才能睡得着。”
“你知道太多真相。”
“可能就睡不着了。”
“我已经很久没睡好了。”
进度条百分之十八。
风无尘看着屏幕。
数据流在滚动。
十六进制代码。
像黑色的瀑布。
他看不懂全部。
但能看懂一些。
记忆晶体的编码格式。
他看了七年。
熟悉得像自己的掌纹。
这些数据不对劲。
结构太复杂。
正常的记忆晶体。
三层编码就够了。
这些有七层。
隐藏层。
里面藏着东西。
“司长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见过七层编码的记忆晶体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正常最多三层。”
“对。”
“这些有七层。”
司长凑过来看屏幕。
眯起眼睛。
“七层……”
“意味着什么?”
“意味着有人想藏东西。”
“藏得很深。”
“为什么要藏?”
“因为不想让人发现。”
“但被发现了。”
“被你发现了。”
司长拍了拍他的肩。
“你父亲会骄傲的。”
“也许吧。”
进度条百分之二十。
铁砚突然说:“检测到追踪信号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有人在反向追踪下载源。”
“能屏蔽吗?”
“可以。”
“但需要时间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三十秒。”
“做。”
铁砚的眼睛蓝光急促闪烁。
他在运算。
对抗追踪。
门外男人问:“怎么了?”
“有人追踪。”
“谁?”
“未知。”
“需要帮忙吗?”
“你能帮忙?”
“总署有高级屏蔽协议。”
“请使用。”
男人掏出通讯器。
快速输入指令。
“屏蔽启动了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
“现在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。”
“我不喜欢这个比喻。”
“但很形象。”
进度条百分之二十二。
风无尘觉得口渴。
又倒了一杯茶。
茶凉了。
他加热水。
温度计显示八十五度。
刚好。
他喜欢八十五度的茶。
不是一百度。
不是七十度。
八十五度。
刚好烫嘴。
但不会烫伤。
像生活。
刚好难受。
但不会死。
“铁砚。”
“嗯?”
“小柒最近好吗?”
“很好。”
“学校怎么样?”
“她数学考了第一。”
“厉害。”
“她说要当工程师。”
“像你?”
“不像我。”
“像人类。”
铁砚停顿了一下。
“我希望她当自己。”
“她会喜欢的。”
“我也希望。”
门外男人插话:“你们智械也养孩子?”
“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学习。”
“学习什么?”
“学习生命的意义。”
“有答案了吗?”
“还没有。”
“慢慢学。”
“是的。”
进度条百分之二十五。
四分之一。
时间过去七分钟。
还有八分钟。
来得及吗?
风无尘不知道。
他只能等。
像等雨停。
像等天亮。
被动地等。
司长的烟抽完了。
他又点了一支。
“你母亲的事。”
“嗯?”
“我知道一些。”
“说。”
“她不是自愿上传的。”
风无尘手抖了一下。
茶水洒出来。
“什么?”
“她不是自愿的。”
“那是……”
“被强制上传。”
“谁做的?”
“我不能说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说了会死。”
“我已经在危险中了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
司长深吸一口烟。
“有些真相。”
“知道了就回不去了。”
“我已经回不去了。”
“那好吧。”
司长压低声音。
“是你父亲。”
风无尘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你父亲做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为了救她。”
“强制上传是救她?”
“当时的情况……”
司长摇头。
“琉璃是初代智械。”
“她产生了自我意识。”
“按规定要销毁。”
“你父亲是项目主管。”
“他有两个选择。”
“销毁她。”
“或者把她上传到云端。”
“伪装成数字人。”
“他选了后者。”
风无尘觉得喉咙发干。
“她愿意吗?”
“不愿意。”
“但没得选。”
“所以我就出生了。”
“对。”
“我是个错误。”
“不。”
司长看着他。
“你是个奇迹。”
进度条百分之三十。
铁砚说:“追踪信号消失了。”
“屏蔽成功了?”
“暂时。”
“能维持多久?”
“直到下载完成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门外男人看了看时间。
“还有六分钟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别超时。”
“尽量。”
风无尘看着司长。
“你还知道什么?”
“很多。”
“但不会告诉我。”
“现在不会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等你安全的时候。”
“我还能安全吗?”
“也许。”
“哪里安全?”
“归墟。”
男人突然转头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
“我听到了归墟。”
“你听错了。”
“我没听错。”
男人走进来。
盯着司长。
“王司长,你和归墟有联系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提到?”
“随口说说。”
“这种话不能随口说。”
“抱歉。”
男人眼神怀疑。
但没继续问。
进度条百分之三十五。
时间还有五分钟。
风无尘心跳加速。
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咚。咚。咚。
混血者的心脏。
一半机械泵。
一半生物心。
同步跳动。
有时候不同步。
会痛。
像现在。
“铁砚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我没能完成下载。”
“会怎样?”
“数据会损坏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真相可能永远消失。”
“那不行。”
“是的。”
“所以必须完成。”
“是的。”
门外的走廊传来更多脚步声。
又有几个人来了。
穿着同样的黑色制服。
“队长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上面催了。”
“说必须立刻带人走。”
“数据还没下完。”
“上面说不等了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队长……”
“我说不行!”
男人转身。
面对他的下属。
“再给三分钟。”
“上面说——”
“我来负责!”
下属退后。
不敢再说。
男人走回来。
对风无尘说:“三分钟。”
“不够。”
“最多三分钟。”
“损坏概率会很高。”
“那也比没有好。”
风无尘看着进度条。
百分之四十。
至少还需要十分钟。
三分钟只能到百分之五十。
一半数据。
可能没用。
“铁砚。”
“在。”
“能加速吗?”
“不能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接受现实。”
风无尘苦笑。
“我父亲常说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尽人事,听天命。”
“现在就是听天命的时候。”
“我不喜欢天命。”
“没人喜欢。”
进度条百分之四十二。
时间还剩两分三十秒。
男人开始倒数。
“一百五十秒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一百四十九。”
“不用数。”
“一百四十八。”
风无尘闭上眼睛。
深呼吸。
想起妹妹。
想起她的画。
想起她说的话。
“哥哥,真相重要。”
“但你也重要。”
“别为了真相把自己弄丢了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
“你不会。”
“你为什么这么确定?”
“因为你是风无尘。”
“风家的人。”
“都不会放弃。”
他睁开眼睛。
进度条百分之四十三。
太慢了。
“铁砚,最后一招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断点续传。”
“风险很大。”
“多大了?”
“可能触发数据自毁协议。”
“概率?”
“百分之三十。”
“还有百分之七十的机会。”
“是的。”
“做。”
铁砚沉默了一秒。
“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“好。”
铁砚的眼睛蓝光狂闪。
他在破解协议。
强行启动断点续传。
屏幕弹出警告。
红色的大字。
“检测到非法操作!”
“数据自毁协议启动!”
“倒计时:10,9,8……”
风无尘握紧拳头。
“铁砚!”
“我在破解!”
“快点!”
“需要时间!”
“7,6,5……”
门外男人也急了。
“怎么回事?”
“断点续传触发了自毁。”
“能阻止吗?”
“不知道!”
“4,3……”
铁砚的眼睛蓝光突然变成绿色。
“破解成功!”
“自毁中止!”
屏幕上的倒计时停在“2”。
消失。
进度条开始飞快上涨。
百分之四十五。
五十。
五十五。
六十。
断点续传生效了。
数据像洪水一样涌来。
“干得漂亮。”
风无尘说。
铁砚的传感器瞳孔恢复正常。
“很惊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下次别这么冲动。”
“如果有下次的话。”
进度条百分之七十。
时间还剩一分钟。
男人说:“最后六十秒。”
“够了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数据继续涌来。
七十五。
八十。
八十五。
九十。
风无尘盯着屏幕。
数字跳动。
像心跳。
九十二。
九十四。
九十六。
九十八。
一百。
下载完成。
屏幕显示:“数据传输成功。”
风无尘松了口气。
瘫在椅子上。
累。
比跑完马拉松还累。
“好了。”
他说。
男人走进来。
“现在可以跟我走了。”
“等等。”
“还等什么?”
“数据需要验证。”
“到总署验证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必须现在。”
风无尘点开验证工具。
开始扫描数据完整性。
进度条再次出现。
这次很快。
十秒。
完成。
“验证通过。”
“数据完整。”
“可以走了。”
男人拿出手铐。
“转身。”
风无尘站起来。
转身。
手铐扣上手腕。
冰凉。
“走吧。”
司长站起来。
“我跟你们一起去。”
“不需要。”
“我是他上司。”
“现在不是了。”
“至少让我送送他。”
男人犹豫了一下。
“好吧。”
他们走出档案司。
走廊里站满了同事。
所有人都看着。
没人说话。
只有脚步声。
风无尘看到小林。
小林低下头。
不敢看他。
他理解。
生存不容易。
谁都不想惹麻烦。
电梯下降。
数字跳动。
负一层。
羁押区。
门开。
更冷的光。
更长的走廊。
“进去。”
男人打开一扇门。
房间很小。
床。
桌子。
没有窗。
“坐下。”
风无尘坐下。
“等调查组来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很快。”
“我能联系律师吗?”
“会给你安排。”
“我妹妹……”
“不能联系。”
门关上。
锁扣合拢。
风无尘一个人。
安静。
太安静了。
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。
混血者的呼吸。
一半机械。
一半生物。
不协调。
他闭上眼睛。
回想刚才的数据。
七层编码。
隐藏了什么?
他需要破解。
但没有设备。
什么都没有。
只能等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门开了。
不是调查组。
是个年轻女人。
穿着便装。
“风先生。”
“你是?”
“钟离雪。”
“归墟的茶艺师。”
“你怎么进来的?”
“我有办法。”
女人走进来。
关上门。
“时间不多。”
“你想干什么?”
“救你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下载了数据。”
“那又怎样?”
“数据里有我们需要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真相。”
风无尘看着她。
年轻。
漂亮。
但眼神很老。
像见过太多东西。
“你们到底是谁?”
“归墟。”
“想推翻现有秩序的人?”
“想建立新秩序的人。”
“有什么区别?”
“区别在于动机。”
“你们的动机是什么?”
“让记忆自由。”
“记忆本来就不自由。”
“所以我们要改变。”
女人蹲下来。
平视他。
“你父亲是我们的人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他是归墟的创始人之一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
“为什么不可能?”
“他是体制内的人。”
“体制内的人才会想改变体制。”
风无尘摇头。
“我不信。”
“看看这个。”
女人递过一张照片。
纸质的。
老照片。
上面是三个人。
父亲。
母亲。
还有一个年轻男人。
风无尘认得那个男人。
老算盘。
数字人老算盘。
年轻时的样子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三十年前。”
“归墟成立的第一天。”
“你父亲。”
“你母亲。”
“还有老算盘。”
“你们三个人?”
“不止三个。”
“但核心是三个。”
风无尘看着照片。
父亲在笑。
真的笑。
不是装出来的。
他很少看到父亲这样笑。
“他从来没告诉我。”
“为了保护你。”
“保护我什么?”
“保护你不被卷进来。”
“但我还是卷进来了。”
“是的。”
“命运。”
女人站起来。
“现在选择在你。”
“什么选择?”
“跟我们走。”
“还是留在这里。”
“留在这里会怎样?”
“会被审判。”
“会被定罪。”
“会被关一辈子。”
“或者消失。”
“跟你们走呢?”
“你会知道全部真相。”
“你会见到你母亲。”
“她还活着?”
“在云端深处。”
“但她不能出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一旦出来就会被清除。”
“数字人也会被清除?”
“如果她是智械伪装的。”
“就会。”
风无尘沉默。
看着手铐。
冰凉的。
“我怎么跟你走?”
“外面有安排。”
“什么安排?”
“三分钟后会停电。”
“停电十秒。”
“这十秒你跟我走。”
“去哪里?”
“地下通道。”
“通到哪里?”
“安全的地方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破解数据。”
“找出真相。”
“公之于众。”
“公之于众会乱。”
“已经乱了。”
“乱到底才能重建。”
女人伸出手。
“相信我吗?”
风无尘看着她。
想起父亲的照片。
想起母亲。
想起妹妹。
想起李谨言。
想起那些孤儿。
“我信。”
“好。”
女人看了一眼时间。
“还有两分钟。”
“我需要做什么?”
“坐着别动。”
“等灯灭。”
“灯灭的瞬间。”
“我会打开手铐。”
“你跟着我跑。”
“明白。”
他们等。
安静。
风无尘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咚。咚。咚。
女人突然说:“你妹妹的病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们能治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条件呢?”
“没有条件。”
“我不信。”
“那就当是见面礼。”
“为什么帮我?”
“因为你父亲帮过我们。”
“他做了什么?”
“他给了我们希望。”
“什么希望?”
“改变的希望。”
时间到了。
灯灭了。
一片漆黑。
手铐咔哒一声打开。
女人的声音在黑暗中。
“跟我来。”
风无尘跟着她。
摸黑走出房间。
走廊也是黑的。
应急灯还没亮。
他们跑。
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。
前面有光。
是出口。
女人推开门。
外面是车库。
停着一辆车。
“上去。”
风无尘上车。
女人启动。
引擎轰鸣。
车冲出去。
应急灯这时候才亮。
但已经晚了。
他们出了车库。
汇入车流。
“安全了?”
“暂时。”
“去哪里?”
“茶馆。”
“老算盘那里?”
“对。”
“他也在等?”
“一直在等。”
车开得很快。
穿过城区。
穿过反重力网络的光流。
风无尘看着窗外。
城市还是那个城市。
但感觉不一样了。
像揭开了一层膜。
看到下面的真实。
虽然真实可能丑陋。
但至少真实。
“钟离雪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多大了?”
“二十六。”
“实际年龄?”
“二十六。”
“不是数字人?”
“我是纯人类。”
“为什么加入归墟?”
“我爷爷是归墟的。”
“你爷爷是……”
“鬼谷生。”
风无尘听说过这个名字。
归墟的策略家。
传说中的人物。
“他还活着?”
“活着。”
“多大年纪了?”
“一百二十二岁。”
“基因强化人?”
“对。”
“所以他还能活很久。”
“是的。”
“他见过我父亲吗?”
“见过。”
“他说我父亲是什么样的人?”
“理想主义者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傻瓜。”
“傻瓜?”
“好人都是傻瓜。”
风无尘笑了。
“也许吧。”
车拐进小巷。
茶馆到了。
木门。
风铃。
全息庭院。
老算盘坐在柜台后面。
泡茶。
“来了。”
“来了。”
“坐。”
风无尘坐下。
茶递过来。
龙井。
温度刚好。
“数据呢?”
“在这里。”
风无尘拿出存储卡。
老算盘接过。
插进终端。
屏幕亮起。
数据开始加载。
“七层编码。”
“对。”
“你父亲的手笔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他喜欢七这个数字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他说七是轮回。”
“不懂。”
“七天后是下周。”
“七年后是新的阶段。”
“七十年是一生。”
“七百年是一个时代。”
“七千年……”
老算盘摇头。
“他说七千年是一个文明周期。”
“星系文明才三千年。”
“所以他看得远。”
“看得远的人。”
“死得早。”
数据加载完成。
老算盘开始破解第一层。
很快。
第二层。
第三层。
到第四层慢了。
“第四层是军用加密。”
“能破吗?”
“需要时间。”
“多久?”
“十分钟。”
“破。”
老算盘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。
数字人的手速很快。
屏幕上的代码滚动。
像瀑布。
十分钟后。
第四层破了。
第五层。
第六层。
到第七层。
卡住了。
“最后一层……”
“怎么了?”
“需要生物密钥。”
“什么生物密钥?”
“基因密钥。”
“谁的基因?”
“你的。”
风无尘愣住。
“我?”
“对。”
“为什么是我?”
“因为你是钥匙。”
“什么钥匙?”
“真相的钥匙。”
老算盘拿出一个扫描仪。
“把手放上来。”
风无尘照做。
绿光扫描他的手掌。
读取基因序列。
滴。
第七层破了。
屏幕显示最终内容。
不是数据。
不是代码。
是一段视频。
父亲的脸出现在屏幕上。
年轻。
大概三十多岁。
“儿子。”
“如果你看到这个。”
“说明你已经长大了。”
“说明你找到了这里。”
“说明你准备好了。”
父亲微笑。
有点紧张。
“首先,对不起。”
“我瞒了你很多事。”
“你母亲的事。”
“我的事。”
“归墟的事。”
“我都瞒了。”
“因为我想保护你。”
“但现在看来。”
“保护过度了。”
“你终究还是卷进来了。”
“也许这就是命。”
父亲停顿了一下。
“记忆锚点的真相。”
“你应该已经知道一部分。”
“十二个孤儿。”
“三十年的稳定期。”
“现在到期了。”
“但这不是全部。”
“全部真相是……”
屏幕闪烁。
图像扭曲。
“怎么了?”
风无尘问。
老算盘皱眉。
“视频被干扰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可能有保护机制。”
“能恢复吗?”
“试试。”
老算盘快速操作。
图像稳定了。
但父亲的声音断断续续。
“……锚点……不是稳定……”
“……是控制……”
“……三大族裔……都被控制……”
“……灵核……是终极锚点……”
“……所有人……都是载体……”
“……必须摧毁……”
视频戛然而止。
屏幕变黑。
“没了?”
“没了。”
“后面呢?”
“被删除了。”
“谁删的?”
“可能是你父亲自己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为了安全。”
“安全……”
风无尘握紧拳头。
“所以真相还是不全。”
“但够多了。”
老算盘说。
“锚点是控制。”
“灵核是终极锚点。”
“所有人都是载体。”
“这些信息够重了。”
“重到可以推翻一切。”
钟离雪走过来。
“现在你知道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准备怎么做?”
“公开。”
“怎么公开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我们有渠道。”
“什么渠道?”
“地下记忆网络。”
“安全吗?”
“相对安全。”
“会被屏蔽吗?”
“会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一次性全星系广播。”
“怎么做得到?”
“用灵核。”
风无尘瞪大眼睛。
“用灵核广播?”
“对。”
“那会暴露。”
“但会传递到每个人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星系会乱。”
“乱之后呢?”
“重建。”
“你们有计划吗?”
“有。”
“什么计划?”
“新秩序计划。”
钟离雪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你愿意加入吗?”
风无尘沉默。
看着黑掉的屏幕。
想着父亲的脸。
想着母亲。
想着妹妹。
想着那些孤儿。
想着所有人。
“我愿意。”
“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“不后悔?”
“后悔也做。”
“好。”
钟离雪伸出手。
“欢迎加入归墟。”
风无尘握住。
手是温的。
像记忆的温度。
像真相的温度。
烫。
但真实。
茶馆外传来警笛声。
由远及近。
“他们找到这里了。”
老算盘说。
“快走。”
“去哪里?”
“安全屋。”
“跟我来。”
钟离雪拉起风无尘。
往后门跑。
老算盘留在原地。
继续泡茶。
“你们走。”
“我拖住他们。”
“你怎么拖?”
“用三百年的经验。”
他们跑出后门。
钻进车里。
车冲出去。
警笛声在身后响起。
但越来越远。
老算盘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。
“安全屋的坐标发给你们了。”
“注意安全。”
“您呢?”
“我没事。”
“他们不敢动我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活了太久。”
“知道太多秘密。”
“有时候。”
“活得久就是武器。”
通讯断了。
风无尘看着窗外。
城市在后退。
警笛声在远去。
新的路在前方。
未知。
危险。
但必须走。
因为真相在等着。
因为妹妹在等着。
因为所有人都等着。
等着有人揭开那层膜。
让光透进来。
哪怕刺眼。
也比黑暗好。
车消失在夜色中。
像一滴水汇入大海。
无声。
但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