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,主星新闻频道的全息演播室里亮得刺眼。主播苏晴调整了一下耳麦,导播在玻璃对面比划着手势。三,二,一。
“各位观众早上好。现在是星系标准时六点整。过去二十四小时,关于所谓‘记忆锚点实验’的讨论持续发酵。现在插播一条重要消息:三大族裔联合办公室将在三分钟后召开紧急新闻发布会。”
苏晴的声音平稳,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攥紧。导播台那边,同事们交换着眼神。墙上的实时数据屏显示,此刻的收视率正在直线攀升。
演播室切换到发布会现场。一个宽敞的大厅,深蓝色的背景板印着三大族裔的徽章。长桌后面坐着三个人。左边是智械族议会发言人,代号“逻辑”。中间是数字人云端代表,一位面容温和的中年女性全息投影,名叫“静言”。右边是基因强化人联盟的外交官,秦岳,头发灰白,坐姿笔挺。
记者区已经挤满了人。林小雨抢到了前排位置,她的录音笔早就举起来了。
秦岳清了清嗓子,调整了一下话筒。“感谢各位媒体朋友在这个时间出席。针对近日在非官方渠道传播的所谓‘记忆锚点’及相关实验的不实信息,三大族裔联合办公室在此作出正式、统一的回应。”
大厅里只剩下相机轻微的咔嚓声。
“首先,”秦岳看着稿子,但眼神偶尔扫过镜头,“我们郑重声明:三十年前针对战争孤儿的‘曙光计划’,是一个纯粹的人道主义心理康复项目。其所有档案均已按照星系信息公开法,在十五年前解密并归档。不存在任何隐瞒。”
逻辑的合成音接上,平稳没有起伏:“所谓‘锚点’技术,是基于对已公开数据的恶意曲解。集体意识场稳定理论是公开的学术课题,但将其与具体个体挂钩,并声称存在‘重置’和‘格式化’,这不符合基础科学逻辑。”
静言的全息投影微微颔首,她的声音柔和但清晰:“数字人云端保存着完整的项目记录。我们可以负责任地说,没有任何参与项目的孤儿遭受记忆损害。相反,项目成功帮助了许多孩子融入战后社会。如今散布的恐慌,是对逝者和参与者的不尊重。”
林小雨忍不住举起了手。工作人员指向她。
“秦先生,我是独立记者林小雨。您说项目完全公开,但为什么至今没有一位当年的项目参与者公开露面?根据我查到的记录,十二名核心参与者中有七位在项目结束后更改了姓名和身份,这如何解释?”
秦岳面色不变:“保护未成年人隐私是基本伦理。项目结束后,参与者有权选择新生活。更改身份是常见的保护措施,与项目本身无关。”
“那最近的集体记忆紊乱现象呢?”另一个记者喊道,“许多民众报告了短期失忆、记忆错乱,这怎么解释?”
逻辑回答:“根据智械族科学院的最新分析,近期出现的记忆波动与灵核能源网的周期性微调有关。辐射参数的微小变化可能影响部分敏感个体的神经量子相干性。相关调整公告已于三个月前发布在公共信息平台。”
“民众为什么不知道?”
“公告发布了。”逻辑重复,“查阅率低,是信息过载时代的普遍现象。”
现场响起一阵嘈杂的议论。有人低声骂了一句。
静言抬起手,示意安静。“我们理解大家的担忧。数字人云端已经成立了特别工作组,将免费为出现记忆困扰的个体提供意识状态检测和疏导。我们呼吁民众保持冷静,不要轻信谣言,更不要进行自我诊断,以免加重焦虑。”
秦岳最后总结:“三大族裔联合办公室在此呼吁:所有传播不实信息的个人和组织,请立即停止这种行为。对于涉嫌伪造数据、煽动恐慌的个体,我们将依法追究责任。星系的安全与稳定,需要我们共同维护。”
发布会结束了。三位发言人起身离开,没有给记者追问的机会。
林小雨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消失在侧门。她低头检查录音笔,确保全都录下了。旁边的记者拍拍她肩膀:“得了,官方定调了。这事儿估计就到此为止了。”
“你信吗?”林小雨问。
记者耸耸肩:“信不信能怎样?日子还得过。”
演播室切回苏晴。她面前提词器滚动着官方通稿。“……三大族裔联合办公室的回应清晰明确,呼吁民众回归理性。接下来请看其他新闻……”
导播切了画面。苏晴摘下耳麦,靠在椅子上吐了口气。助理递过来一杯水。“晴姐,你刚才嘴唇有点干。”
“紧张。”苏晴喝了口水,“你说,他们说的是真的吗?”
助理左右看看,压低声音:“我阿姨昨天把我表哥认成我姨夫了。我姨夫去世十年了。她哭得不行。”
苏晴没说话。
街上开始出现官方宣传车的悬浮屏幕。循环播放着发布会的精华片段,配上安抚性的背景音乐。街角的全息广告牌也被征用,静言的全息投影用各种语言重复:“请相信我们。保持冷静。”
早餐铺里,老板看着墙上的小屏幕,哼了一声。“保持冷静。说得轻巧。”
昨天的熟客坐下来。“老板,照旧。”
“今天没合成蛋了。配送说能源调整影响了冷链。”
“又是能源调整?”熟客皱眉,“最近怎么老调整?”
“谁知道呢。”老板煎着蛋白饼,“反正他们总有说法。”
熟客刷着个人终端。“网上吵翻了。有人把发布会逐句拆解分析,找矛盾点。”
“找到没?”
“多了去了。比如智械族那个发言人,说‘不符合基础科学逻辑’,但有匿名学者贴出了三十年前的学术论文,里面明确提到了‘以个体为节点的意识场干预可行性研究’。”
老板把饼铲到盘子里。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那篇论文的链接就打不开了。显示‘信息不存在’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。没再说话。
小学教室里,老师正在安抚一个哭泣的小女孩。
“我真的看见了,老师!”女孩抽噎着,“一个穿白衣服的阿姨,在梦里叫我‘03号’。我不认识她!”
老师轻轻拍着她的背。“是噩梦,小雅。只是噩梦。”
“可是好多同学都说做了奇怪的梦!”女孩抬起头,脸上挂着泪,“小杰说他梦见自己在实验室里,被绑在椅子上!他也是做梦吗?”
老师语塞。窗外,官方宣传车缓缓驶过,静言的声音飘进来:“……请家长关注儿童情绪,避免接触不适当信息……”
老师叹了口气,抱紧了女孩。“没事的,都会好的。”
熵调会总部,指挥室。琉璃关掉了墙上的新闻投影。
“一套完整的组合拳。”她转身面对房间里的人。风无尘、铁砚、刚刚恢复一些的风轻语,还有老算盘淡薄的投影。“否认事实,提供替代解释,提供‘解决方案’,最后威胁追责。标准流程。”
风轻语裹着毯子,脸色还是白。“他们真的会抓我哥吗?”
“通缉令已经生效了。”琉璃调出一份文件,“罪名是危害公共安全、伪造机密数据、煽动族裔对立。理论上,任何执法单位见到你都可以立即拘捕。”
铁砚说:“但他们现在不敢。民众情绪正在高点。逮捕行动会火上浇油。”
“所以他们先舆论施压。”老算盘的投影闪烁,“把风无尘打成‘骗子’、‘恐慌制造者’。等民众开始怀疑,或者被其他事情分散注意力,再动手。”
风无尘坐在椅子上,翻看着那本老妇人给的日记。日记里记录着越来越多“听到哭声”的片段,后期笔迹越发狂乱,最后几页几乎无法辨认。
“日记主人自杀了。”他合上本子,“因为他承载不了那些不属于他的痛苦记忆。这就是过滤程序的代价。泄漏的负面记忆,会随机附着在敏感个体身上,直到把他们压垮。”
琉璃点头。“我们需要更多的证据。铁砚,你分析疗养院那个植物人的脑波数据,有什么发现?”
铁砚调出图表。“他的脑波显示出强烈的外部信号干涉痕迹。这种干涉模式……与集体意识场的基础调节频率有97.8%的吻合度。可以推断,他确实长期作为一个‘节点’存在。而且,”他放大一段波形,“这里,有规律的峰值,每二十四小时一次。像是……信号刷新。”
“维持锚点活性的定期脉冲。”老算盘说,“如果停止脉冲,锚点会失效。但载体也可能脑死亡。”
“所以不能简单关掉。”风轻语轻声说。
“对。”琉璃来回踱步,“我们需要找到过滤程序的中枢控制端。它一定存在某个物理位置。可能是初代灵核的核心,也可能是某个独立的设施。”
风无尘抬头:“绝对零度实验室。重置要在那里进行。控制端很可能就在附近,或者干脆就是实验室本身。”
“但那里现在肯定是重兵把守。”老算盘说。
“不一定。”铁砚突然说,“根据公开的建筑记录,绝对零度实验室旧址在二十年前因‘能源管线改造’被封闭。地表建筑废弃,但地下结构保留。如果控制端在那里,守卫可能在地下,地表反而松懈。”
琉璃思考。“我们需要实地侦察。”
“我去。”风无尘站起来。
“不行,你目标太大。”琉璃否决,“铁砚,你去。智械族身份不容易引起怀疑。你可以伪装成地质勘探或者旧设施安全检查。”
铁砚点头:“明白。我需要一份旧址的原始结构图。”
“我来找。”老算盘说,“档案馆的老数据库里说不定有。我以前做数据清理时瞥见过类似的图纸。”
他们分头行动。铁砚去准备装备。老算盘投影消失,回云端搜索。琉璃开始调取卫星和附近的监控画面。
风无尘扶着妹妹去隔壁休息室。“你再睡会儿。”
“哥,”轻语抓住他袖子,“我住院的时候……迷迷糊糊的,好像也听到一些声音。不是哭声。是……很多人在说话,很乱,听不清。但有一种感觉,很绝望。”
风无尘摸摸她的头。“别想了。先休息。”
“如果过滤程序真的关了,”轻语看着他,“所有人都会想起那些痛苦吗?战争的,失去亲人的,被背叛的……所有不好的记忆,一下子涌回来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会不会……更糟?”
风无尘沉默。他没法回答。
安顿好妹妹,他回到指挥室。琉璃正在接通讯,脸色凝重。
“是的,我明白了。我们会保持克制。”她挂断,看向风无尘,“是智械族议会内部的‘温和派’偷偷联系我的。他们说,议会内部已经分裂。一部分成员相信了锚点的存在,认为应该合作解决。但‘强硬派’控制了多数,坚持否认到底,并且要求熵调会立刻交出你,否则就切断所有能源和通讯支持。”
“数字人云端呢?”
“更乱。”琉璃揉着眉心,“新生代意识体在虚拟空间组织了静坐抗议,要求彻底公开历史数据。老一代上传者派出了‘秩序维护程序’,双方在数据流里冲突,已经导致两次局部云端宕机。静言在发布会上说的‘特别工作组’,其实是用来监视和压制异议者的。”
“强化人联盟?”
“秦岳是保守派的喉舌。但轩辕墨所在的家族,还有其他几个开明家族,正在私下串联,要求召开贵族议会重新审议。不过……”琉璃停顿,“轩辕墨本人被家族软禁了。理由是他‘损害家族声誉’。”
风无尘走到窗边。外面街道上,官方宣传车还在循环播放。但已经有零星的抗议者举着牌子对着宣传车喊话,牌子上面写着“我们要真相,不要安抚”。
对峙。但还没爆发。
他的个人终端震动了一下。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加密信息。
“风先生,我是林小雨。可以见面吗?我有东西给你。关于‘曙光计划’真正的主管医生。他还活着。地点:第七区老街‘听雨’茶馆。下午三点。单独来。”
风无尘把信息给琉璃看。
“可能是陷阱。”琉璃说。
“也可能是突破口。”风无尘看着那条信息,“小雨是记者,她挖消息的渠道比我们广。”
“太危险。你现在露面——”
“我会小心。”风无尘已经下定决心,“如果这个医生真的知道内情,他可能是关键证人。”
琉璃看了他几秒。“让铁砚尽快回来,暗中保护你。在他回来之前,不许去。”
下午两点半,铁砚回来了。带回了旧址的初步侦察数据。
“地表确实荒废。只有一个老看守,是强化人,每天巡逻一圈。但我探测到地下有强烈的能量读数,屏蔽做得很好,具体结构不明。入口可能伪装成旧通风井或者维修管道。”
“有守卫吗?”
“地下入口没有肉眼可见的守卫。但我检测到自动防御系统的信号。红外、运动感应、能量网。硬闯会触发警报。”
琉璃把林小雨的邀约告诉铁砚。“你暗中跟着风无尘。保持距离。如果有异动,立刻带他撤离。”
“明白。”
风无尘换了件不起眼的灰色外套,戴了顶帽子。把脸遮住大半。他坐公共悬浮轨道去第七区。车上人不多,有个母亲在哄哭闹的孩子,一个智械族在闭目充电,还有个数字人全息投影在看电子书。
他注意观察周围。没有可疑的尾巴。
老街很旧。石板路,两边是低矮的店铺。“听雨”茶馆在巷子深处,招牌是木头的,字迹都模糊了。风无尘推门进去,风铃叮当响。
里面光线昏暗。摆着七八张桌子,只有一桌有客人。是个老头,独自喝茶。
掌柜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,抬头看了风无尘一眼。“喝茶?”
“我约了人。林小雨。”
掌柜指了指后面。“雅间‘竹韵’。”
风无尘穿过前堂,推开雅间的移门。林小雨已经坐在里面了。桌上摆着一壶茶,两个杯子。
“风先生,请坐。”小雨起身,有点紧张。
风无尘坐下,没摘帽子。“你说有东西给我。”
小雨从包里拿出一个老式的数据存储器,推到桌子对面。“这是我通过医疗系统的旧关系找到的。当年‘曙光计划’的首席心理医师,姓陈。项目结束后,他很快就辞职了,隐居起来。三年前去世了。这是他临终前留给一个学生的东西。那个学生现在也是医生,看到了最近的新闻,联系了我。”
风无尘拿起存储器。“里面是什么?”
“陈医生的工作手记。电子版的。还有……一段录音。”小雨压低声音,“录音里,他承认了锚点的存在。他说,他们当时被告知是在进行‘意识净化实验’,目的是消除战争创伤后遗症。但后来他发现,实验对象的大脑被植入了特殊的纳米晶体,这些晶体会吸收周围人群的‘负面情绪量子印记’。他质疑过,但被警告不要多问。”
“警告他的人是谁?”
“他没说名字。只说是‘上面’。但他提到一个细节:每次实验前,都会有一个穿深蓝色制服、没有任何族裔标识的人来送‘情绪源样本’。那些样本来自各个星域的战场遗址。”
风无尘握紧了存储器。“情绪源样本……就是过滤出来的负面记忆?”
“陈医生是这么推测的。他说那些样本被导入实验对象的晶体后,孩子们会做噩梦,会情绪低落很久。但‘上面’说这是正常反应,是‘排毒过程’。”小雨声音有些发抖,“他还说,项目后期,有几个孩子出现了严重的人格解体症状。他们分不清哪些记忆是自己的,哪些是别人的。有一个孩子……编号09,试图自杀。被救回来后,记忆被强制格式化了。之后他就被转移走了,下落不明。”
雅间里安静。只有茶水在壶里微微沸腾的声音。
“这些东西,你公开了吗?”风无尘问。
小雨摇头。“我不敢。陈医生的学生说,如果公开,他会有生命危险。而且……录音里提到了一些现在还身居高位的人。没有确凿证据,只会被反咬。”她看着风无尘,“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。你是维护师,你懂记忆技术。你也许能从这里找到突破口。”
风无尘把存储器收好。“谢谢。”
“不用谢我。”小雨低下头,“我爸爸……是战争老兵。他晚年也总说胡话,说看见死去的战友。我们都以为他疯了。如果他承受的,也是这些泄漏的记忆……”她擦了擦眼睛,“我只是想弄明白。真相到底是什么。”
外面传来脚步声。掌柜的声音:“几位,雅间有客人了。”
一个粗嗓门说:“我们就看看。”
移门被猛地拉开。三个穿着灰色制服的男人站在门口,眼神锐利。不是警察,也不是军队。袖口有个小小的标志:三条交错的弧线。
三大族裔联合内务调查科。
小雨脸色唰地白了。
为首的男人扫了一眼房间,目光落在风无尘身上。“风无尘?”
风无尘没动。
“请你跟我们走一趟。协助调查。”
“调查什么?”
“散布虚假信息,危害公共安全。”男人走进来,另外两人堵住门口,“你有权保持沉默,但你的沉默可能被视为对抗。”
小雨站起来:“你们不能随便抓人!他有接受采访的权利——”
“林记者,你的行为也在调查范围内。”男人冷冷地说,“建议你配合,不要妨碍公务。”
风无尘慢慢站起来。他看见小雨眼里的恐惧,也看见门口两个调查员手放在腰间的武器上。硬碰硬没用。
“我跟你们走。”他说,“但这事跟林记者无关。她只是做采访。”
“这由我们判断。”男人示意他出来。
风无尘走出雅间。经过掌柜身边时,掌柜低头擦杯子,没看他。
他被带出茶馆,押上一辆没有标记的黑色悬浮车。车窗是单向的,看不到外面。
车子升空。风无尘安静坐着。旁边的调查员盯着他,不说话。
开了大约二十分钟。降落。车门打开,是一个地下车库。他被带进电梯,下行。
电梯门打开,是一条白色走廊。没有窗户。他被带进一个房间。不大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。灯光明亮。
“坐。”带他来的男人说。他自己坐在对面。“我叫周正。内务调查科三组组长。”
“我要见律师。”风无尘说。
“可以。等我们谈完。”周正打开一个记录仪,“现在,说说你从哪里得到那些所谓的‘实验数据’。”
“网上到处都是。”
“原始数据。未经篡改的。”
“我作为前记忆维护司员工,有权访问部分历史档案。”
“但你访问的是已加密的敏感档案。”周正调出一份记录,“根据日志,你在离职前最后一次权限使用,下载了十二份标记为‘永久封存’的记忆晶体数据。这违反了《星系档案安全法》第七十三条。”
风无尘没否认。“那些数据应该公开。”
“由谁决定?你?”周正身体前倾,“风无尘,你以为你在做什么?揭露黑暗?拯救无辜?你知不知道你引发的恐慌已经导致了三起自杀事件?昨天,第五星域一个老人因为坚信自己的记忆被篡改,跳楼了。今天早上,一个年轻的数字人意识体因为过度焦虑导致数据流紊乱,自我格式化了。这些,都要算在你头上。”
风无尘手指收紧。“恐慌的根源是真相被掩盖。如果一开始就公开——”
“公开?”周正打断,“公开然后呢?告诉所有人,我们星系的稳定建立在十二个孩子的痛苦上?告诉他们,每三十年要换一批孩子来承受那些垃圾?然后呢?集体崩溃?族裔互相指责?战争再来一次?”
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电流声。
周正靠回椅子,语气稍微缓和。“风无尘,我调查过你。你父亲是风伯年,初代共生协议起草者之一。你妹妹是量子艺术家。你本人在记忆维护司工作了十八年,评价优秀。你不是激进分子。你为什么非要揪着这件事不放?”
“因为它是错的。”
“对错不重要。”周正说,“重要的是秩序。是几亿人能不能平平安安过日子。锚点系统存在了三十年,这三十年是星系历史上最和平、最繁荣的三十年。战争结束了,经济恢复了,族裔矛盾缓和了。代价?有。但值得。”
“对那些孩子来说呢?”
“他们得到了照顾。新的身份,新的生活。除了承载一些额外的记忆波动,他们和普通人没什么不同。”周正说,“而现在,因为你的‘正义感’,他们可能失去一切。重新被推到聚光灯下,被指责,被同情,或者被憎恨——因为有些人会把现在的记忆紊乱怪到他们头上。”
风无尘看着他。“所以你们要继续重置。再找十二个孩子。”
周正没有直接回答。“系统需要维护。这是为了更大的利益。”
“谁的利益?”
“所有人的。”周正站起来,“风无尘,你很聪明。你也知道很多。我们可以合作。把原始数据交出来,告诉我们你还知道什么,还有谁在背后推动这件事。然后,我们可以安排你和你妹妹去一个安全的地方,新的身份,平静的生活。你父亲当年参与了这个系统,你难道不想替他弥补,让系统平稳过渡吗?”
“替我父亲弥补?”风无尘也站起来,“我父亲留给我的是一个警告,不是遗产。”
门突然被敲响。一个调查员探头进来。“组长,紧急情况。”
周正皱眉,走出去。门关上。
风无尘快速观察房间。没有监控探头——或者隐藏得很好。桌子是固定的。椅子是普通的。墙上光滑。
他等了大约五分钟。门再次打开。但进来的不是周正。
是琉璃。
“快走。”琉璃压低声音,她穿着熵调会的制服,表情严肃。
“你怎么——”
“周正是熵调会早年发展的线人之一。他刚才给我发了信号。”琉璃拉着他就往外走,“但时间不多。他的上级可能已经怀疑了。”
走廊里没人。他们快速走向电梯。琉璃刷了权限卡,电梯上行。
“铁砚定位到了你的位置,通知了我。我联系了周正。”琉璃解释,“他表面强硬,但他对锚点系统一直有疑虑。他的妻子是战争孤儿,十年前开始出现记忆闪回,现在在疗养院。”
电梯到达车库。一辆熵调会的车等着。他们上车,车子立刻驶出。
“小雨呢?”风无尘问。
“周正会处理。她被‘询问’后会释放,不会有记录。”琉璃看着车窗外,“但我们打草惊蛇了。内务调查科会知道有内鬼。周正的位置危险了。”
风无尘拿出小雨给的存储器。“这是当年项目医生的手记和录音。可能是指证的关键。”
琉璃接过。“我会尽快分析。铁砚那边有发现吗?”
风无尘摇头。“还没来得及联系。”
车子没有回熵调会总部,而是开向了另一个安全屋。位于居民区深处,看起来就是普通公寓。
他们刚进门,铁砚的通讯就接进来了。
“琉璃大人,风先生。我发现了入口。”铁砚的全息投影出现,背景是昏暗的地下环境,“旧址地下三层,一个伪装成废弃冷却池的通道。通道尽头有气压门,需要三重权限验证。我无法突破。但我探测到门后有大规模的能量反应,以及……生命体征。至少二十个。”
“守卫?”
“不确定。生命体征很平稳,像是休眠状态。也可能是……”铁砚停顿,“载体。”
风无尘和琉璃对视一眼。
“重置提前了?”琉璃问。
“可能。或者是在做准备。”铁砚说,“我需要进一步侦察,但风险很高。自动防御系统很密集。”
“先撤回来。”琉璃决定,“我们需要更详细的计划。硬闯不行。”
铁砚的投影消失。
风无尘走到窗边,掀开一点窗帘。外面是安静的居民街,孩子在玩耍,老人在散步。平凡得刺眼。
琉璃在他身后说:“周正给了我一个消息。三大族裔高层已经达成秘密协议。如果舆论在四十八小时内无法平息,他们将启动‘净化程序’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大规模的信息覆盖。”琉璃声音低沉,“利用灵核能源网,对所有公共信息渠道和主要居住区的集体意识场进行一次强效‘校准’。效果类似于……轻度记忆清洗。让人们逐渐淡忘锚点这件事,接受官方解释。副作用是,可能导致短期记忆能力普遍下降,但他们会解释为‘能源调整的后续影响’。”
风无尘转身。“他们敢?”
“他们觉得别无选择了。”琉璃说,“锚点系统的存在绝对不能公开。一旦公开,三大族裔的合法性会崩溃。人们会问:你们还隐瞒了什么?为了‘稳定’,你们还能做出什么?”
她走到桌边,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