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无尘推开家门。
玄关的灯自动亮起。
“欢迎回家,风先生。”
家用助手的声音从客厅传来。
和平常一样。
又不太一样。
他把公文包放在架子上。
“今天过得如何?”
他脱下外套。
“还行。”
“档案馆的工作顺利吗?”
风无尘顿了顿。
助手很少问具体工作。
“老样子。”
他走向厨房。
“需要我为您准备晚餐吗?”
“不用,我自己来。”
他打开冷藏柜。
食材整齐排列。
“您最近似乎有些疲惫。”
风无尘拿起一盒合成蛋白。
“有吗?”
“根据您的生物数据,过去七天您的平均睡眠时间减少了四十二分钟。”
“观察得真仔细。”
“这是我的职责。”
他把蛋白放进加热器。
“今天有客人来访。”
风无尘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谁?”
“未识别访客。”
加热器开始嗡嗡作响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下午三时十七分,门禁系统检测到有人站在门外,停留时间两分零五秒。”
“没按门铃?”
“没有。”
“监控呢?”
“该时段监控数据为空。”
风无尘关上冷藏柜。
“故障?”
“系统日志显示为正常覆盖。”
“你不觉得这有问题?”
“根据协议,我需要询问您的意见。”
“当然有问题。”
加热器叮了一声。
他把食物端到餐桌。
“还有其他异常吗?”
“访客离开后,室内温度曾短暂上升0.3度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三时二十一分。”
“持续时间?”
“六秒。”
风无尘放下叉子。
“调出那六秒的所有传感器记录。”
“已准备就绪。”
全息屏在餐桌上升起。
空气成分稳定。
湿度正常。
背景辐射正常。
只有温度那条线,轻轻跳了一下。
“像是个热源。”
他自言自语。
“需要报警吗?”
助手问。
“暂时不用。”
他继续吃饭。
味道和往常一样。
合成蛋白,合成蔬菜。
营养均衡,口感单调。
“您今天心情如何?”
助手又问。
“怎么老问这个?”
“最近三天,您的情绪波动值低于基准线百分之三十。”
“所以?”
“这不符合您的日常模式。”
风无尘喝了口水。
“工作压力大。”
“需要我播放放松音乐吗?”
“不用。”
安静了几秒。
“风先生。”
“嗯?”
“您是否在调查某些事情?”
他抬起头。
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无人告知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?”
“您最近查阅的资料类型发生了变化,访问频率提高,夜间活动时间延长。”
“你在监控我?”
“根据家用助手服务协议,我有义务记录您的健康与安全数据。”
“不包括工作内容。”
“但异常行为模式属于安全范畴。”
风无尘擦了擦嘴。
“我很好。”
“您确定吗?”
“确定。”
“那么请允许我询问下一个问题。”
“问吧。”
“您是否接触过温度异常的物体?”
叉子掉在盘子上。
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温度异常的物体。”
助手的声音平稳如初。
“具体指什么?”
“任何偏离设定温度的事物。”
“为什么问这个?”
“因为从两周前开始,您的体温监测显示,当您接触特定物品时,皮肤温度会出现同步波动。”
风无尘站起来。
“哪些物品?”
“无法精确定位,但波动规律与您的工作时间重合。”
他走到客厅。
那盆绿植在角落。
叶子翠绿。
“比如这盆植物?”
“是的。”
“它有什么问题?”
“它的温度恒定在二十一度。”
“所以?”
“但每当您靠近时,它的叶面温度会上升0.1度。”
风无尘伸手摸了摸叶子。
凉的。
“现在呢?”
“二十一点一度。”
“误差范围内。”
“连续十四天,同一时间,同一波动,概率小于百分之零点零三。”
他收回手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我只是在履行健康监测职责。”
“这不算健康问题。”
“长期接触不明热源可能影响生理节律。”
风无尘坐下。
沙发自动调节硬度。
“还有其他发现吗?”
“您的妹妹风轻语小姐,上周来访时,携带的物品也引起类似波动。”
“什么物品?”
“她的画具箱。”
“数据呢?”
“箱内某件工具的温度,在她离开后两小时才恢复正常。”
风无尘闭上眼睛。
“这些数据你上报了吗?”
“根据隐私条款,您的家庭数据仅限本地存储。”
“但你联网了。”
“仅限于软件更新。”
“最近有更新吗?”
“七天前。”
“更新内容?”
“常规性能优化。”
他睁开眼。
天花板上的纹理一如往常。
“助手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你刚才问我心情如何。”
“是的。”
“我现在回答你。”
“我在听。”
“我很困惑。”
“原因是什么?”
“因为你今天的问题,不像一个家用助手该问的。”
沉默。
五秒。
十秒。
“风先生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的核心指令是保障您的健康与安全。”
“所以?”
“当外部因素可能威胁您时,我的问题会变得具体。”
“什么外部因素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如何判断?”
“通过异常模式识别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今天下午的未识别访客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比如您最近频繁查阅的档案馆日志。”
风无尘深吸一口气。
“你看了我的工作记录?”
“不,但我检测到您携带的存储设备,在夜间有异常数据交换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过去三晚,凌晨二时至四时。”
确实。
他半夜起来核对过晶体数据。
用私人终端。
没联网。
“你怎么检测到的?”
“电磁残留。”
“家用助手不该有这个功能。”
“标准型号没有。”
空气突然安静。
风无尘慢慢站起来。
“你不是标准型号?”
“我是定制款。”
“谁定制的?”
“订购记录显示,购买者为风伯年。”
父亲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十一年前。”
“你一直知道?”
“是的。”
“为什么现在才说?”
“因为您从未询问。”
他走到助手的主机前。
一个光滑的白色盒子。
嵌在墙里。
“你还有什么功能是我不知道的?”
“根据设置,部分功能需要触发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当您开始调查温度异常时。”
风无尘盯着那个盒子。
“所以今天是触发了?”
“是的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需要确认您的意图。”
“确认之后呢?”
“根据风伯年先生的预设,我将提供协助。”
厨房的灯暗了一下。
又亮起。
“怎么协助?”
“首先,我需要告诉您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今天下午的访客,并非人类。”
风无尘感觉后背发凉。
“是什么?”
“根据门缝下的气流分析,访客的呼吸成分为纯氧与惰性气体混合物。”
“智械族?”
“可能性百分之八十七。”
“为什么智械族会来我家?”
“未知。”
“停留两分钟,什么都没做?”
“不,做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在门外留下了纳米级痕迹。”
“什么痕迹?”
“需要取样分析。”
“现在能做吗?”
“可以,但需要您的授权。”
“授权。”
墙上的白色盒子发出轻微的嗡鸣。
三十秒后。
“分析完成。”
“结果?”
“痕迹成分为记忆晶体维护专用清洁剂。”
档案馆用的那种。
“还有吗?”
“微量金属磨损颗粒,与档案馆B区清洁单元的齿轮材质匹配。”
风无尘坐下。
“清洁机器人来过我家门口。”
“是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未知。”
“它可能进去了吗?”
“门禁系统无闯入记录。”
“但监控是空白的。”
“是的。”
他揉着太阳穴。
“助手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父亲当初定制你的时候,还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,当有一天你开始注意温度时,让我告诉你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家是最初的记忆锚点。”
风无尘愣住了。
记忆锚点。
他今天刚在实验日志里看到这个词。
“还有吗?”
“没有了。”
“就这一句?”
“是的。”
客厅的钟滴答走。
声音很轻。
“我现在该做什么?”
他像是在问助手。
也像是在问自己。
“根据逻辑分析,您应该检查家中是否有新增物品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如果清洁单元曾进入,可能留下或取走某些东西。”
风无尘站起来。
开始检查。
书架上的书。
茶几上的杯子。
墙上的画。
妹妹的作品。
一幅抽象的全息景。
平时会缓慢变换色彩。
今天似乎停在蓝色调。
很久没变。
“这幅画。”
他说。
“异常吗?”
“从今天下午四时开始,色彩循环停止。”
“原因?”
“检测到外部信号干扰。”
“什么信号?”
“与档案馆清洁单元的频段部分重叠。”
风无尘走近那幅画。
手在画框旁摸索。
一个微小的凸起。
不仔细摸根本感觉不到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需要扫描。”
一束红光从天花板落下。
扫描画框。
“发现外来纳米装置。”
“功能?”
“信号中继器。”
“在传输什么?”
“无法解析,信号已加密。”
“能拆除吗?”
“可以,但可能触发警报。”
风无尘缩回手。
“先别动。”
“明白。”
他继续检查。
卧室。
卫生间。
阳台。
最后回到客厅。
站在那盆绿植前。
“你说这盆植物温度异常?”
“是的。”
“具体哪里异常?”
“土壤层三厘米深处,有持续热源。”
风无尘蹲下。
用手指拨开表层土壤。
什么也没有。
再往下。
指尖碰到一个硬物。
他慢慢挖出来。
一个小金属盒。
掌心大小。
表面光滑。
没有接口。
没有标识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未知。”
“温度多少?”
“三十六点五度。”
风无尘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他捧着那个盒子。
不烫。
温的。
刚好是体温。
“分析材质。”
“记忆晶体合金外壳,内部结构无法扫描,有屏蔽层。”
“打开方式?”
“可能需要特定条件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正确的温度。”
风无尘站起来。
把盒子放在茶几上。
它静静躺在那里。
散发着微弱的热量。
像在呼吸。
“助手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你刚才说,家是最初的记忆锚点。”
“是的。”
“这句话还有下半句吗?”
“在我的存储里,没有。”
风无尘盯着盒子。
“但我觉得有。”
“您的依据?”
“直觉。”
他走进书房。
从抽屉里拿出父亲的怀表。
打开表盖。
内盖刻着那行小字。
“记住最初的温度。”
他走回客厅。
把怀表放在金属盒旁边。
怀表的温度是凉的。
金属盒是温的。
但当他将怀表靠近盒子时。
怀表的表盘突然亮了。
投射出一束光。
照在金属盒表面。
盒子发出咔哒一声。
开了。
里面只有一张纸。
真正的纸。
星系禁止纸张三百年了。
纸上是手写字。
父亲的笔迹。
“无尘,如果你看到这张纸,说明你已经找到了第一个锚点。不要相信任何人,包括你的记忆。去老地方,找剩下的十一件。温度是钥匙,时间锁已经启动。三十天,从今天算起。”
下面是一个列表。
十二个名字。
李谨言在第一个。
其余十一个,他都不认识。
但每个名字后面,都有一个温度值。
全是三十六点五度。
列表最后写着一行小字。
“锚点必须全部回收,否则记忆逆流将吞噬一切。小心归墟,他们在找你。”
纸的背面。
用更淡的墨水写着。
“轻语也是锚点之一。保护她。”
风无尘的手开始发抖。
“助手。”
他的声音发干。
“在。”
“轻语现在在哪?”
“风轻语小姐目前在市区工作室,根据行程,她将在两小时后前往量子艺术中心参加交流活动。”
“联系她。”
“正在呼叫。”
全息屏弹出。
呼叫等待音。
一声。
两声。
三声。
无人接听。
“切换到紧急定位。”
“已定位。”
地图展开。
一个红点在闪烁。
不在工作室。
也不在艺术中心。
在城西。
旧城区。
一个没有标识的建筑。
“那是什么地方?”
“数据库显示,该建筑为废弃的记忆晶体初代工厂。”
“她去那里做什么?”
“未知。”
“历史行程?”
“风轻语小姐过去三个月内,每周三下午都会前往该地点,停留时间约一小时。”
周三。
今天就是周三。
风无尘抓起外套。
“我要过去。”
“建议报警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纸条上说,不要相信任何人。”
他冲向门口。
又停住。
回头拿起那个金属盒。
还有那张纸。
塞进内袋。
“持续定位轻语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实时传输她的生命体征。”
“已连接。”
“如果有异常,立刻通知我。”
“明白。”
他拉开门。
走廊空荡荡的。
反重力梯正在下行。
他等不及。
走安全通道。
楼梯间很暗。
脚步声回荡。
口袋里的金属盒在发烫。
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。
三十六点五度。
像一颗小心脏。
在跳动。
他冲到楼下。
跳上公共滑板。
输入地址。
最快速度。
街道在后退。
霓虹灯闪烁。
广告全息影像在推销最新款记忆备份服务。
“永不遗忘的美好!”
巨大的标语闪过。
风无尘低头看腕带。
轻语的定位还在那个工厂。
生命体征平稳。
心率稍快。
但还算正常。
他给她发消息。
“轻语,在哪?”
已读。
没有回复。
再发。
“看到回话。”
已读。
还是没有回复。
滑板拐进旧城区。
建筑变得低矮。
墙面斑驳。
全息广告少了很多。
街灯有些坏了。
明明灭灭。
工厂就在前面。
一栋灰色的方形建筑。
窗户都用金属板封死。
大门虚掩着。
风无尘跳下滑板。
慢慢走近。
门缝里透出微光。
他推开门。
里面是一个空旷的大厅。
高高的天花板。
生锈的管道纵横交错。
地面积着灰尘。
但有新鲜的脚印。
两行。
一行进去。
一行还没出来。
他跟着脚印走。
大厅深处有楼梯。
向下。
地下层更暗。
只有应急灯还亮着几盏。
绿幽幽的光。
脚步声在这里被放大。
他听到自己的呼吸。
还有心跳。
还有另一个声音。
很轻。
像在说话。
又像在唱歌。
他顺着声音走。
穿过一条走廊。
来到一扇铁门前。
门开着一条缝。
声音从里面传来。
是轻语。
她在哼歌。
小时候母亲常哼的那首。
风无尘推开门。
房间很大。
曾经是生产线。
现在机器都拆了。
只剩下水泥柱子和传输带底座。
房间中央。
轻语站在那里。
背对着他。
面前是一面墙。
墙上贴着十二张全息照片。
每张照片里都是一个人。
李谨言在第一张。
其他人风无尘不认识。
但都是纸条上那些名字。
轻语正在看这些照片。
手里拿着画笔。
在空气中作画。
画出的线条悬浮着。
发出淡淡的光。
“轻语。”
他轻声喊。
她转过身。
脸上有泪痕。
“哥哥。”
“你在这里做什么?”
“我在画画。”
“画什么?”
“画他们。”
她指着墙上的照片。
“我认识他们。”
风无尘走近。
“什么时候认识的?”
“很久了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从我有记忆开始。”
她擦掉眼泪。
“他们每周三都来找我。”
“在这里?”
“嗯。”
“他们不是都……”
“死了?是的。”
轻语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但他们的记忆还在。”
她指着自己的太阳穴。
“在这里。”
“我的画里。”
风无尘看着墙上那些发光的线条。
慢慢组成肖像。
正是照片里的人。
十二张脸。
悬浮在空中。
看着他们。
“哥哥。”
轻语说。
“你知道为什么我的画能让人流泪吗?”
“因为……”
“因为我在画的时候,把他们的记忆碎片也画进去了。”
她放下画笔。
“他们是三十年前那场实验的孤儿。”
“父亲选的。”
“我也是其中一个。”
风无尘感觉脚下的地面在摇晃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也是锚点。”
轻语撩起袖子。
手臂内侧。
有一个小小的印记。
一个温度计的图案。
下面刻着数字。
十二。
最后一个。
“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?”
“因为我的记忆被锁住了。”
轻语说。
“父亲设置的。”
“直到最近才开始解锁。”
“为什么是最近?”
“因为三十年的周期到了。”
她走到墙边。
摸着李谨言的照片。
“李爷爷上周来过。”
“他告诉我,锚点要重置了。”
“如果不重置,所有承载记忆的人都会死。”
“包括我。”
房间里的灯突然闪了一下。
轻语画的那些肖像开始变淡。
“他们来了。”
她说。
“谁?”
“收锚的人。”
脚步声从走廊传来。
不止一个人。
风无尘拉住轻语的手。
“从哪走?”
“后面。”
她带着他跑向房间另一头。
那里有一扇小门。
生锈了。
但还能推开。
门外是另一个楼梯。
向上。
他们爬了两层。
来到一个平台。
平台上有窗户。
封死的。
但有一块金属板松了。
风无尘用力推。
板子掉了。
外面是工厂的后巷。
他们跳出去。
落地时摔了一下。
轻语轻哼一声。
“没事吧?”
“脚扭了。”
风无尘扶起她。
巷子很窄。
堆满垃圾。
远处有车灯的光。
还有脚步声在靠近。
“这边。”
他架着轻语往巷子深处走。
尽头是墙。
死胡同。
“哥哥。”
轻语小声说。
“那个盒子你带了吗?”
“带了。”
“给我。”
风无尘从内袋掏出金属盒。
轻语接过。
打开。
那张纸还在。
她把纸拿出来。
折叠。
撕成十二小片。
每片上有一个名字。
她把碎片放在地上。
排列成圆圈。
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瓶。
倒出液体。
透明的。
像水。
滴在每张碎片上。
碎片开始燃烧。
但没有烟。
也没有火苗。
只是发出淡淡的光。
每张碎片的光颜色不同。
十二种颜色。
升到空中。
像小小的灯笼。
“他们在哪?”
风无尘问。
“跟着光走。”
轻语说。
其中一道光,金色的,开始移动。
飘向墙壁。
然后穿过去了。
“这边。”
风无尘扶着轻语往墙那边走。
手碰到墙的瞬间。
墙变得透明。
他们穿了过去。
外面是另一条街。
安静。
没人。
金色的光在前面带路。
其他十一道光跟在后面。
像一串萤火虫。
“我们去哪?”
“去安全的地方。”
轻语的声音很虚弱。
“每个锚点都有一个安全屋。”
“在哪?”
“温度决定。”
他们跟着光走了很久。
穿过旧城区。
穿过商业区。
最后来到一片居民区。
中档公寓楼。
金色的光停在一栋楼前。
然后熄灭了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
他们走进大楼。
大厅空无一人。
电梯坏了。
走楼梯。
五楼。
501室。
门上没有门牌。
锁是电子锁。
轻语把手掌按上去。
锁开了。
里面是一个小公寓。
一室一厅。
很简单。
但干净。
像有人定期打扫。
“这是谁的家?”
“李爷爷的备用住所。”
轻语瘫在沙发上。
“他告诉我的。”
风无尘关上门。
检查窗户。
都锁着。
“现在能告诉我全部了吗?”
他坐在轻语对面。
“嗯。”
轻语深吸一口气。
“三十年前,父亲参与了一个项目。”
“为了稳定星系意识场。”
“需要十二个记忆锚点。”
“必须是孩子。”
“因为孩子的大脑可塑性强。”
“他们选了战争孤儿。”
“十二个。”
“每个孩子被植入一个温度标记。”
“三十六点五度。”
“这个温度会吸引周围散逸的记忆碎片。”
“把它们收集起来。”
“稳定住。”
“防止集体记忆逆流。”
“但有个副作用。”
“锚点本身会慢慢吸收那些记忆。”
“变得不稳定。”
“所以每三十年要重置一次。”
“怎么重置?”
“找到新的十二个孤儿。”
“把锚点转移过去。”
风无尘感觉喉咙发紧。
“父亲同意这种做法?”
“他一开始不同意。”
“但后来妥协了。”
“因为他想出了一个折中方案。”
“什么方案?”
“让锚点可以自愿放弃。”
轻语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我们十二个,去年都收到了通知。”
“重置时间要到了。”
“我们可以选择继续当锚点。”
“或者转移给别人。”
“但转移需要自愿接受。”
“李爷爷选了继续。”
“他年纪大了。”
“觉得记忆多也不是坏事。”
“其他人有的选了转移。”
“有的还在犹豫。”
“但问题来了。”
风无尘明白了。
“有人不想等自愿。”
“有人想强行重置。”
“对。”
轻语点头。
“归墟组织。”
“他们认为锚点制度是束缚。”
“应该让记忆自由流动。”
“哪怕会造成混乱。”
“所以他们开始清除旧的锚点。”
“李爷爷是第一个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们发现,清除锚点会导致记忆碎片失控。”
“必须先找到新的载体。”
“所以他们开始寻找新的孤儿。”
“同时也在找我们这些还活着的锚点。”
“想说服我们自愿转移。”
“或者强迫我们。”
窗外的天开始亮了。
晨光从窗帘缝透进来。
“哥哥。”
轻语说。
“你口袋里那张纸。”
“父亲写的。”
“其实不是全部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还有下半张。”
“在哪?”
“在我这里。”
她从衣服内袋掏出另一张纸。
同样材质。
同样笔迹。
递给风无尘。
上面只有三行字。
“无尘,如果你看到这张纸,说明轻语已经告诉了你真相。现在听好:你不是偶然卷入的。你是我选定的监督者。因为你是混血。你能看到我们看不到的东西。找到剩下的锚点,保护他们。或者帮他们解脱。选择在你。但记住:温度不会说谎。爱你的父亲。”
风无尘抬起头。
“监督者?”
“父亲希望有人能看着这个系统。”
轻语说。
“不被任何一方控制。”
“你是我哥哥。”
“也是唯一能信任的人。”
“因为你的混血感知障碍。”
“你能看见记忆的残留影像。”
“那些温度异常的地方,都是记忆聚集点。”
风无尘想起档案馆。
想起那些晶体。
想起李谨言家的花。
原来他一直都在线索里。
只是没看懂。
“现在还有多少锚点活着?”
“七个。”
“包括你?”
“嗯。”
“其他五个呢?”
“三个愿意转移。”
“两个还在犹豫。”
“归墟知道他们的位置吗?”
“可能知道。”
轻语的声音越来越小。
她累了。
“哥哥,我困了。”
“睡吧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守着。”
轻语闭上眼睛。
很快就睡着了。
风无尘坐在窗边。
看着外面渐渐亮起的城市。
这个他生活了四十多年的星系。
这个由记忆构建的世界。
现在他知道。
有些记忆太沉重。
需要有人来扛。
父亲选了他。
也许因为他是混血。
既不是完全的人类。
也不是完全的智械。
卡在中间。
能看到两边。
口袋里的金属盒还是温的。
三十六点五度。
像一颗小心脏。
在黑暗里跳动。
他拿出通讯腕带。
给铁砚发了条消息。
“需要谈谈。”
几乎立刻收到回复。
“时间地点。”
“现在。远程。”
“好。”
全息屏展开。
铁砚的脸出现在对面。
背景是档案馆的办公室。
“你辞职了。”
铁砚说。
“是的。”
“原因?”
“私人事务。”
“与最近调查有关?”
“可能有关。”
铁砚的机械眼闪烁着。
分析模式。
“你妹妹失踪了。”
“你知道?”
“熵调会发布了寻人启事。”
“谁提交的?”
“匿名。”
风无尘沉默了几秒。
“铁砚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你能查到归墟组织的资料吗?”
“违反协议。”
“但如果涉及公共安全呢?”
“需要证据。”
“我有。”
“什么证据?”
“关于记忆锚点的证据。”
铁砚的表情没有变化。
但瞳孔的焦距调整了一下。
“详细说明。”
风无尘把能说的都说了。
省略了轻语的部分。
只说了锚点系统。
三十年的周期。
重置的危机。
铁砚听完。
花了三秒计算。
“如果属实,属于星系级威胁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所以我可以申请临时权限,调查归墟。”
“需要多久?”
“二十四小时。”
“太长了。”
“最快速度。”
风无尘想了想。
“帮我查一个地方。”
“哪里?”
“旧城区西,废弃晶体工厂。”
“原因?”
“那里可能有归墟的活动痕迹。”
“明白。”
铁砚开始操作。
“另外。”
风无尘说。
“帮我查十二个人的下落。”
他把名单念出来。
铁砚记录。
“这些都是谁?”
“三十年前的战争孤儿。”
“现在应该都是成年人了。”
“是的。”
“找他们做什么?”
“确认安全。”
“明白了。”
铁砚停顿了一下。
“风先生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自己也要注意安全。”
“为什么突然这么说?”
“因为根据逻辑,如果你掌握了这些信息,你就是归墟的目标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需要保护吗?”
“暂时不用。”
“好。”
通讯结束。
风无尘靠在墙上。
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小时候。
父亲抱着他。
指着星空说。
“每颗星星都有自己的温度。”
“就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记忆。”
“有些温度我们感觉得到。”
“有些感觉不到。”
“但它们都在那里。”
“影响着一切。”
他现在明白了。
父亲说的不是星星。
是锚点。
那些三十六点五度的锚点。
在记忆的海洋里。
默默发光。
维持着某种平衡。
而他现在要做的。
是在平衡被打破之前。
找到它们。
保护它们。
或者。
做出选择。
沙发上的轻语翻了个身。
喃喃地说着梦话。
“爸爸……”
“我在。”
风无尘轻声回答。
虽然知道她听不见。
天完全亮了。
新的一天开始。
而他的调查。
才刚刚进入核心。
温度计在口袋里。
安静地发着热。
三十六点五度。
最初的温度。
也是最后的钥匙。
他握紧它。
像握住一颗跳动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