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从穹顶的模拟滤网透进来。
在地板上切出菱形的光斑。
风无尘一夜没睡。
他就坐在客厅的椅子上。
看着那些光斑慢慢移动。
从门口移到茶几。
从茶几移到沙发的边缘。
轻语醒来时,他还在那里。
“哥?”
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。
“嗯。”
“你没睡?”
“睡了会儿。”
他撒谎。
轻语坐起来。
毯子滑到腰间。
她揉了揉眼睛。
量子颜料的荧光在皮肤上留下淡淡的印记。
像夜光苔藓。
“几点了?”
“还早。”
风无尘说。
“你再睡会儿。”
“不了。”
轻语站起来。
赤脚走进厨房。
打开保鲜柜。
拿出牛奶。
倒进杯子。
杯子是透明的。
牛奶是白的。
她盯着看了一会儿。
“哥。”
“嗯?”
“我昨晚做梦了。”
“梦见什么?”
“还是那个房间。”
她说。
“但这次我看见了门牌。”
“上面有字。”
风无尘走过去。
靠在厨房门框上。
“什么字?”
“第七号。”
轻语说。
“第七号观察室。”
“观察什么?”
“孩子。”
她喝了一口牛奶。
嘴唇上留下白色的印子。
“十二个孩子。”
“他们在睡觉。”
“但机器在响。”
“滴滴滴的声音。”
“很规律。”
“像心跳。”
风无尘没说话。
他听着。
“然后我醒了。”
轻语说。
“但那个声音还在。”
“我听了很久。”
“才发现是我的腕带。”
“电量低的提示音。”
她把杯子放下。
“可是我的腕带昨晚是满电。”
风无尘走过去。
拿起她的腕带。
检查。
电量百分之九十二。
没有提示记录。
“可能是幻觉。”
他说。
“不是。”
轻语摇头。
“我分得清。”
“画里的记忆。”
“梦里的画面。”
“还有现实。”
“它们不一样。”
“怎么不一样?”
“温度。”
她说。
“画里的记忆是冷的。”
“梦是温的。”
“现实是……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不稳定的。”
“有时候热。”
“有时候冷。”
“像坏掉的恒温器。”
风无尘把腕带还给她。
“今天别画画了。”
“休息一天。”
“不行。”
轻语说。
“下个月展览。”
“还有三幅没完成。”
“延期。”
“不能延期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策展人说。”
轻语看着他。
“赞助方要求按时开展。”
“否则撤资。”
“赞助方是谁?”
“匿名。”
“又是匿名。”
风无尘说。
“你不觉得奇怪吗?”
“奇怪。”
轻语说。
“但钱是真的。”
“我需要钱。”
“医疗费很贵。”
“基因排斥症的治疗。”
“一次就要三千信用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风无尘声音低下来。
“我会想办法。”
“你的工资不够。”
轻语笑了笑。
“哥。”
“别总想着一个人扛。”
“我二十二岁了。”
“不是小孩子。”
“在我眼里你永远是。”
风无尘说。
轻语没接话。
她转身打开水龙头。
洗手。
水流过她的手指。
她盯着看。
“水也是36.5度。”
她突然说。
“什么?”
“自来水的温度。”
轻语说。
“昨晚我调过恒温器。”
“设定在24度。”
“但水出来是36.5度。”
“和你的那些晶体一样。”
风无尘走过去。
伸手试了试水温。
确实是温的。
不热。
不冷。
刚好。
“可能是管道问题。”
他说。
“楼里统一供暖。”
“也许。”
轻语关掉水。
“但厨房的水是24度。”
“只有卫生间的是36.5度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我测过。”
她拿出自己的腕带。
调出记录。
温度曲线的截图。
一条平直的线。
36.5。
从昨晚十点到现在。
一直没变。
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风无尘问。
“你昨晚出门之后。”
轻语说。
“我起来喝水。”
“发现不对劲。”
“然后就测了。”
“一直测到现在。”
“它没变过。”
风无尘盯着那个数字。
又是36.5。
无处不在的36.5。
“别用卫生间的水。”
他说。
“暂时。”
“用厨房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轻语说。
“哥。”
“你是不是有事瞒我?”
风无尘抬起头。
“没有。”
“有。”
轻语看着他。
“你每次撒谎。”
“右手的食指就会蜷起来。”
“像这样。”
她模仿了一下。
风无尘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食指确实蜷着。
他松开。
“一点工作上的事。”
“和记忆晶体有关?”
“嗯。”
“和温度有关?”
“嗯。”
“和我有关吗?”
风无尘停顿了。
太长了。
停顿得太长了。
轻语明白了。
“果然。”
她说。
“昨天琉璃找你。”
“说了什么?”
“你怎么知道是琉璃?”
“我查了通话记录。”
轻语说。
“熵调会的号码。”
“我认识那个前缀。”
“你认识?”
“以前给熵调会画过壁画。”
她说。
“他们的内部通讯号段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
风无尘叹了口气。
“她告诉我一些事。”
“关于父亲?”
“关于一个项目。”
“记忆锚点。”
他说出这个词。
轻语的表情没变。
但瞳孔微微收缩。
量子荧光闪了一下。
“锚点。”
她重复。
“固定什么东西的锚点?”
“集体意识。”
风无尘说。
“三十年前。”
“战争结束后。”
“很多人精神不稳定。”
“父亲参与的项目。”
“选了十二个孤儿。”
“在他们脑子里植入锚点。”
“稳定了整个社会。”
“代价呢?”
轻语问。
“代价是那些孩子。”
风无尘说。
“他们的人生被固定了。”
“成为活体稳定器。”
“现在三十年到了。”
“锚点需要维护。”
“怎么维护?”
“更换载体。”
风无尘说得很慢。
“需要新的……容器。”
轻语安静了。
她转过身。
看着窗外。
穹顶正在模拟日出。
橙红色的光晕染开。
很美。
虚假的美。
“我是候选人。”
她说。
不是疑问。
是陈述。
“琉璃说。”
“你的意识敏感度很高。”
“混血基因。”
“容易控制。”
风无尘说。
“但他们不会轻易动手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是我的妹妹。”
“这算保护吗?”
“算威胁。”
风无尘说。
“他们用你来威胁我。”
“让我配合。”
“配合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
风无尘说。
“琉璃说他们会联系我。”
“让我等。”
“你打算等吗?”
轻语转回身。
看着他。
“不等。”
风无尘说。
“但我也不能乱动。”
“会打草惊蛇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正常工作。”
他说。
“像什么都没发生。”
“今天司里有紧急任务。”
“我要早点去。”
“你去。”
轻语说。
“我在家。”
“锁好门。”
“谁来都不开。”
“如果是送快递的呢?”
“让他放门口。”
“如果是查水表的呢?”
“让他改天再来。”
“如果是……”
“哥。”
轻语打断他。
“我会小心的。”
风无尘点点头。
他走进卧室。
换衣服。
正式的工作装。
深灰色。
布料会自动调节温度。
但他今天觉得它有点紧。
领口勒着脖子。
腕带震动。
司长的消息。
“到了吗?”
“在路上。”
他回复。
然后走出卧室。
轻语已经吃完早餐。
坐在画室门口。
手里拿着量子画板。
但没画。
只是看着空白的屏幕。
“我走了。”
风无尘说。
“嗯。”
轻语抬起头。
“哥。”
“小心点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门关上。
反重力电梯下行。
很快。
失重感让胃部轻微收缩。
楼下大厅里。
邻居正在遛狗。
仿生机械狗。
尾巴摇得很标准。
“早啊,风先生。”
邻居打招呼。
是个数字人。
老年人的外观。
但声音很年轻。
“早。”
风无尘点头。
“今天穿这么正式?”
“有会议。”
“哦哦,好事。”
邻居笑着说。
“升职了记得请客。”
“一定。”
风无尘走出大楼。
早晨的空气是人工合成的。
有青草的味道。
但不真实。
叫的出租车已经到了。
他坐进去。
“档案司。”
“好的。”
车子启动。
平稳得不像在移动。
他打开腕带。
看新闻。
第一条就是关于灵核七号站的后续报道。
“维护工作圆满成功,能源供应稳定性提升百分之零点三。”
百分之零点三。
微不足道的数字。
但值得上头条。
下面有一条小新闻。
“星系档案馆将进行年度数据校对,部分档案暂无法调阅。”
时间是从今天开始。
持续一周。
巧合?
他关掉新闻。
看向窗外。
城市正在苏醒。
或者说,模拟苏醒。
街道上人渐渐多起来。
智械族的清洁单元开始工作。
它们像银色的甲虫。
爬过地面。
吞掉灰尘。
吐出洁净的光泽。
数字人的全息广告牌开始播放。
宣传最新的意识体验套餐。
“感受三百年前的海风!”
“触摸史前动物的皮毛!”
“限时优惠!”
基因强化人的早餐摊也摆出来了。
卖的是传统食物。
豆浆。
油条。
热气腾腾。
但原料是合成的。
车子在档案司门口停下。
风无尘下车。
走进大楼。
安检很严格。
今天尤其严格。
多了一道扫描。
“请站在黄线内。”
机械音说。
他站过去。
一道蓝光从头扫到脚。
“身份确认。”
“风无尘。”
“三级记忆维护师。”
“请进。”
闸门打开。
他走进去。
大厅里已经有几个人在等。
都是陌生面孔。
穿着正式的服装。
胸前别着徽章。
他看了一眼。
是星系安全局的标志。
“风先生。”
有人叫他。
他转过头。
是司长的助理。
一个年轻的智械族。
外壳很新。
光泽很好。
“司长在等您。”
“好。”
他跟着助理走进电梯。
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。
“今天是什么会议?”
风无尘问。
“安全局的例行检查。”
助理说。
“每年一次。”
“但今年提前了。”
“为什么提前?”
“不清楚。”
助理的声音很平稳。
“司长只说配合。”
电梯停在顶层。
门开了。
走廊铺着厚地毯。
脚步声被吸收。
司长的办公室门开着。
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。
安全局的官员。
三个。
两男一女。
都是基因强化人。
坐姿笔直。
“无尘来了。”
司长站起来。
笑容得体。
“介绍一下。”
“这位是星系安全局的陈处长。”
“李副处。”
“赵主任。”
风无尘点头。
“各位好。”
“坐。”
陈处长说。
他看起来五十多岁。
头发梳得很整齐。
眼睛很小。
但很亮。
“风无尘。”
“三级记忆维护师。”
“工作十一年。”
“没有违纪记录。”
“表现良好。”
他念着腕带上的资料。
像在念说明书。
“是的。”
风无尘说。
“最近在处理李谨言的记忆晶体?”
陈处长问。
“是的。”
“遇到异常了?”
“温度异常。”
“具体?”
“十二枚晶体,温度都是36.5度。”
“标准温度是多少?”
“4度。”
“偏差很大啊。”
陈处长说。
“你怎么处理的?”
“记录在案。”
“提交报告。”
“然后?”
“然后继续归档。”
“没做别的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陈处长看着他。
“规定不允许。”
风无尘说。
“记忆维护师不过问内容。”
“只维护载体。”
“很好。”
陈处长点头。
“你做得对。”
他端起桌上的茶杯。
喝了一口。
“但我们接到举报。”
“说你在私下调查。”
“有这回事吗?”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
司长坐在旁边。
脸上还带着笑。
但眼神有点僵。
“没有。”
风无尘说。
“我所有工作都在系统里有记录。”
“可以查。”
“我们查了。”
李副处开口。
她是个干练的女性。
短发。
眼神锐利。
“系统记录显示。”
“你昨晚访问了档案馆的底层日志。”
“时间在非工作时间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风无尘心里一紧。
他确实查了。
但用的是临时权限。
应该会自动清除记录。
“我想确认温度传感器的校准记录。”
他说。
“工作职责的一部分。”
“非工作时间?”
“白天忙。”
“晚上有空。”
“就看了看。”
“看到什么了?”
“校准记录正常。”
“传感器没有问题。”
“所以晶体温度确实异常。”
“你得出这个结论。”
“是的。”
“然后你联系了熵调会。”
陈处长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涉及多族裔历史人物。”
“按规定需要报备。”
“谁规定的?”
“《记忆档案管理细则》第七十二条。”
风无尘背了出来。
“你还挺熟。”
陈处长笑了笑。
“但报备不需要深谈吧?”
“你和琉璃谈了什么?”
“谈了温度异常的可能原因。”
“她怎么说?”
“她说可能是存储环境问题。”
“建议我检查恒温系统。”
“你检查了吗?”
“还没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今天本来要检查的。”
“但被叫来开会了。”
陈处长盯着他。
看了几秒。
然后转头看司长。
“你们司的人。”
“都很守规矩啊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
司长说。
“档案工作。”
“规矩是第一位的。”
“很好。”
陈处长站起来。
“那我们就不多打扰了。”
“检查结束。”
“结论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一切正常。”
“继续保持。”
“谢谢。”
司长也站起来。
送他们到门口。
安全局的人走了。
走廊里恢复安静。
司长关上门。
走回办公桌后。
坐下。
他没说话。
只是看着风无尘。
看了很久。
“无尘。”
他终于开口。
“你昨晚真的只查了校准记录?”
“是的。”
“没查别的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司长说。
“安全局的人。”
“嗅觉很灵。”
“别给他们抓到把柄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“今天叫你早点来。”
“其实不是为这个会。”
司长说。
“是有个紧急归档任务。”
“谁?”
“姜烈。”
风无尘心里一震。
边境巡查长。
申烈的同事。
“他不是在边境吗?”
“回来了。”
司长说。
“昨天刚回来。”
“今天就申请记忆归档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他说预感不好。”
司长揉了揉太阳穴。
“老兵的直觉。”
“但程序上没问题。”
“所以得处理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现在。”
司长说。
“他在三号归档室等你。”
“一个人。”
“不带助手?”
“他不让。”
“说只跟你谈。”
“为什么是我?”
“他说你父亲的朋友。”
“信任你。”
风无尘站起来。
“我现在去。”
“等等。”
司长叫住他。
“无尘。”
“姜烈是基因强化人。”
“老派的那种。”
“脾气倔。”
“但人不坏。”
“他要是说了什么……”
“我会保密。”
风无尘说。
“不。”
司长摇头。
“我的意思是。”
“听了就忘掉。”
“别往心里去。”
“更别记下来。”
“明白吗?”
风无尘看着司长。
司长的眼神很复杂。
有关切。
有警告。
还有别的什么。
“明白。”
他说。
然后转身离开。
三号归档室在档案司的地下三层。
需要特殊权限才能进入。
他刷了腕带。
门开了。
里面很暗。
只有中央一张桌子。
一盏灯。
灯下坐着一个男人。
穿着边境巡查队的制服。
旧了。
洗得发白。
他抬起头。
脸很粗糙。
风吹日晒的痕迹。
眼神却锐利得像刀。
“风无尘?”
“是我。”
“坐。”
姜烈说。
声音沙哑。
像砂纸磨过石头。
风无尘在对面的椅子坐下。
桌子上放着一枚记忆晶体。
普通的型号。
但外壳有磨损。
“这是你要归档的记忆?”
风无尘问。
“对。”
“什么内容?”
“边境的事。”
姜烈说。
“反物质矿区。”
“工人失踪。”
“我查到的线索。”
“为什么不交给安全局?”
“交给他们?”
姜烈笑了。
笑得很冷。
“那就永远石沉大海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涉及大人物。”
姜烈说。
“矿区是谁的?”
“基因强化人联盟。”
“具体点。”
“轩辕家族。”
风无尘知道这个姓氏。
古老的贵族。
掌控着星系大半的农业和生态循环。
“轩辕家族怎么了?”
“他们在矿区做实验。”
姜烈说。
“用工人。”
“活体实验。”
“什么实验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姜烈摇头。
“但我见过结果。”
“一个工人。”
“失踪三天后回来。”
“外表没变。”
“但记忆全没了。”
“不是失忆。”
“是……被替换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他记得自己是谁。”
“记得家人。”
“记得工作。”
“但细节不对。”
“他妻子说,他讨厌甜食。”
“但他回来后就拼命吃糖。”
“他儿子说,他左撇子。”
“但他用右手吃饭。”
“小习惯全变了。”
“像换了个人。”
“但基因检测一致。”
“就是本人。”
风无尘听着。
手心里出了汗。
“还有吗?”
“有。”
姜烈说。
“我偷偷采了他的血。”
“送去黑市分析。”
“结果出来了。”
“血液里有纳米机器人。”
“逆向衰老型号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那些纳米机器人在让他变年轻。”
“但同时也在……改写他。”
“从细胞层面开始改写。”
“记忆只是副作用。”
“最终他会变成另一个人。”
“完全变成。”
风无尘盯着桌上的晶体。
“这些都在里面?”
“对。”
姜烈说。
“还有更多。”
“但我不能全告诉你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。”
姜烈说。
“你只需要归档。”
“然后忘记。”
“但你说预感不好。”
风无尘说。
“为什么现在归档?”
“因为我要回边境了。”
姜烈说。
“这次回去。”
“可能回不来。”
“有人要灭口。”
“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姜烈说。
“但我知道他们在找我。”
“昨晚我家被入侵了。”
“没丢东西。”
“但所有电子设备都被扫描过。”
“他们在找这枚晶体。”
“所以我得把它存起来。”
“存到最安全的地方。”
“档案馆?”
“对。”
“但档案馆也不是绝对安全。”
风无尘说。
“总比在我手里安全。”
姜烈看着他。
“你父亲救过我的命。”
“大融合战争的时候。”
“我欠他一条命。”
“现在我还给他儿子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这枚晶体里。”
姜烈说。
“不仅有矿区的线索。”
“还有你父亲当年留下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姜烈说。
“是他托我保管的。”
“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事。”
“就交给他儿子。”
“但你一直没给我。”
“因为时机不到。”
姜烈说。
“现在到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锚点要换了。”
姜烈说得很自然。
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风无尘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“你也知道锚点?”
“我知道的事多了。”
姜烈笑了。
“边境的人。”
“消息不灵通。”
“但看得清楚。”
“星系要出事了。”
“锚点三十年一换。”
“今年是第三十年。”
“那些大人物已经在物色新载体了。”
“你妹妹是候选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风无尘说。
“你知道?”
“琉璃告诉我的。”
“她找过你?”
“昨晚。”
姜烈说。
“她通过加密频道联系我。”
“让我提醒你。”
“小心身边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我不能说。”
姜烈摇头。
“说了就是干预。”
“琉璃也不能干预。”
“她只能暗示。”
“但你父亲留了后手。”
“在这枚晶体里。”
“怎么打开?”
“需要密钥。”
“什么密钥?”
“你妹妹的画。”
姜烈说。
“具体哪一幅?”
“《水痕》。”
风无尘愣住了。
“那幅画……”
“是钥匙。”
姜烈说。
“你父亲当年设计的。”
“混血基因的量子艺术。”
“可以解码特定记忆晶体。”
“他为什么这么做?”
“为了制衡。”
姜烈说。
“他知道锚点计划不完美。”
“有风险。”
“所以留了备份方案。”
“如果将来出问题。”
“可以用这个来纠正。”
“纠正什么?”
“锚点的副作用。”
姜烈说。
“那些孤儿。”
“他们的记忆被锚点固定了。”
“但同时也被……污染了。”
“污染?”
“锚点会吸收周围的记忆碎片。”
“三十年了。”
“他们脑子里不只是自己的记忆。”
“还有无数别人的碎片。”
“就像一缸清水。”
“不断滴进别的颜色。”
“最后变成浑浊的汤。”
“取出来的时候。”
“会带出那些杂质。”
“新载体也会被污染。”
“所以需要净化。”
“《水痕》能净化?”
“对。”
姜烈说。
“你妹妹画画的时候。”
“无意识中已经启动了净化程序。”
“但那幅画还没完成。”
“需要最后一步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的记忆。”
姜烈看着他。
“混血兄妹的记忆共鸣。”
“才能激活完整的净化力场。”
“怎么做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姜烈说。
“晶体里有说明。”
“但需要画来完成解码。”
“所以……”
“所以你得保护好那幅画。”
姜烈站起来。
“也保护好你妹妹。”
“我该走了。”
“等等。”
风无尘说。
“你要回边境?”
“对。”
“很危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姜烈说。
“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做。”
“就像你父亲当年。”
“他本可以不管那些孤儿。”
“但他管了。”
“虽然方法有问题。”
“但心意是好的。”
“现在轮到我们了。”
他走到门口。
停下。
回头。
“风无尘。”
“你父亲是个好人。”
“但他太理想主义了。”
“以为能用技术解决一切。”
“但技术解决不了人性。”
“你得记住这一点。”
门开了。
他走了出去。
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风无尘坐在原地。
看着桌上的晶体。
它静静地躺在灯光下。
外壳的磨损像是时间的刻度。
他伸出手。
拿起它。
温度。
又是36.5度。
他闭上眼睛。
深呼吸。
然后站起来。
把晶体放进归档箱。
带出归档室。
回到自己的工位。
开始流程。
检测。
记录。
封装。
每一步都按规范。
但心思已经飞远了。
画。
妹妹的画。
钥匙。
净化。
这些词在脑子里打转。
腕带震动。
轻语的消息。
“家里来人了。”
“谁?”
“说是艺术展的策展人。”
“来谈细节。”
“但我没预约过。”
风无尘立刻站起来。
“别开门。”
“我马上回来。”
他冲出档案司。
叫了最快的出租车。
“用最高速度。”
“费用加倍。”
“明白。”
车子像箭一样射出去。
空中车道限速。
但他顾不上了。
腕带一直在震。
轻语没有新消息。
这更让人担心。
他拨通她的号码。
响了五声。
接通了。
“哥?”
轻语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你怎么样?”
“没事。”
“那个人呢?”
“走了。”
“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展览要提前。”
“提前到什么时候?”
“下周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赞助方要求的。”
“他还是匿名?”
“对。”
“但这次他留下了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一盆花。”
轻语说。
“放在门口。”
“和你在李谨言家看到的一样。”
风无尘的手心冰凉。
“你碰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轻语说。
“我用机械臂把它移到阳台了。”
“离远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锁了阳台的门。”
轻语说。
“哥。”
“那盆花的温度。”
“也是36.5度。”
出租车到家楼下。
风无尘冲进大楼。
电梯上行。
数字跳动。
每一秒都像一年。
门开了。
他冲到自家门口。
指纹解锁。
门开了。
轻语站在客厅里。
背对着他。
看着阳台。
“轻语。”
他叫了一声。
她转过身。
脸色有点白。
但表情还算镇定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风无尘走过去。
先检查她。
“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
“他长什么样?”
“中年男人。”
轻语说。
“基因强化人。”
“穿着正装。”
“说话很客气。”
“但眼神不对。”
“怎么不对?”
“像在评估商品。”
轻语说。
“他看我的眼神。”
“不像在看人。”
“像在看……仪器。”
风无尘走到阳台门前。
透过玻璃。
能看到那盆花。
白色的花。
很小。
花瓣边缘有淡淡的荧光。
确实和李谨言家的一样。
“他还说了什么?”
“说下周展览。”
“要我准备三幅新画。”
“主题是‘新生’。”
“我说时间不够。”
“他说赞助方可以提供‘灵感辅助’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记忆晶体。”
轻语说。
“他说有专门的艺术家用晶体。”
“里面储存了大师的创作经验。”
“可以快速提升技巧。”
“你拒绝了?”
“当然。”
轻语说。
“我不需要别人的记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笑了笑。”
“说‘你会需要的’。”
“就走了。”
风无尘盯着那盆花。
它在微微发光。
很微弱。
但确实在发光。
“这花有问题。”
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轻语说。
“它一直在释放某种信号。”
“我的腕带检测到了。”
“什么信号?”
“低频量子脉冲。”
“针对混血基因的。”
“它在扫描你?”
“更像是……标记。”
轻语说。
“在我身上留了个记号。”
“像超市里的商品标签。”
风无尘一拳砸在墙上。
墙是纳米材料。
吸收了冲击力。
只发出沉闷的响。
“哥。”
轻语走过来。
拉住他的胳膊。
“冷静。”
“我冷静不了。”
“你得冷静。”
轻语说。
“愤怒没用。”
“那什么有用?”
“信息。”
她说。
“姜烈给了你什么?”
风无尘看着她。
“你怎么知道是姜烈?”
“我猜的。”
轻语说。
“你早上说紧急任务。”
“又说和父亲有关。”
“边境的人。”
“和父亲有交情的。”
“只能是姜烈。”
“他当年是父亲的警卫。”
“战争时期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风无尘从口袋里拿出那枚晶体。
归档流程还没走完。
他暂时带出来了。
违规。
但管不了了。
“他说这是钥匙。”
“《水痕》能解码它。”
轻语接过晶体。
放在手心。
她闭上眼睛。
过了几秒。
“它在共振。”
“和什么共振?”
“和我的画。”
她说。
“画室。”
两人走进画室。
《水痕》还挂在墙上。
轻语拿着晶体。
靠近画布。
距离还有半米时。
晶体开始发光。
画布上的色彩也开始流动。
像被激活了。
“果然。”
轻语说。
“它需要画作为媒介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需要你的记忆。”
轻语说。
“姜烈是这么说的。”
“但具体怎么操作……”
她伸出手。
把晶体贴在画布上。
接触的瞬间。
画布上的色彩突然凝固。
然后开始重组。
像万花筒一样旋转。
最后形成一个图案。
一个复杂的几何图形。
“这是什么?”
风无尘问。
“解码图谱。”
轻语说。
“需要记忆共鸣来填充细节。”
“我来。”
风无尘走上前。
把手放在晶体上。
轻语也把手放上去。
两人的手叠在一起。
混血基因的量子场开始交互。
风无尘感觉到一股暖流。
从晶体流入手臂。
然后进入大脑。
画面出现了。
不是视觉。
是直接的意识投影。
一个小房间。
白色的墙。
十二张床。
但这次。
床上不是孩子。
是成年人。
李谨言在其中一张床上。
他睁着眼。
看着天花板。
嘴唇在动。
在说什么。
风无尘努力去听。
声音断断续续。
“……记住……最初的……”
“……不是温度……”
“……是编号……”
编号?
什么编号?
画面在晃动。
像信号不稳定。
然后他看到了。
每张床的床头。
都有一个金属牌。
上面刻着数字。
从1到12。
李谨言的床是7号。
7号。
轻语梦里的门牌。
第七号观察室。
画面继续。
李谨言转过头。
看向门口。
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穿着白大褂。
背影很熟悉。
风无尘的心脏收紧。
那是父亲。
年轻的父亲。
大概三十多岁。
头发还没白。
他手里拿着记录板。
在写着什么。
然后他转过身。
风无尘看到了他的脸。
严肃。
疲惫。
眼神里有愧疚。
父亲走到7号床边。
蹲下来。
看着李谨言。
说了句话。
声音很轻。
但风无尘听清了。
“对不起。”
“但我必须这么做。”
“为了所有人。”
李谨言看着他。
眼睛里没有恨。
只有空洞。
“我会忘记吗?”
他问。
“不会。”
父亲说。
“你会记得一切。”
“但会……平静。”
“像看别人的故事。”
“不会痛苦?”
“不会。”
“代价呢?”
“代价是……”
父亲停了一下。
“你的记忆会成为公共财产。”
“所有人都会共享它的稳定效应。”
“而你会成为……基石。”
“活着的基石。”
李谨言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说。
“好。”
“我接受。”
父亲的手在颤抖。
但他还是拿起了注射器。
透明的液体。
注入李谨言的手臂。
画面开始模糊。
像蒙上了雾。
最后只剩下一句话。
父亲的话。
留在风无尘的脑子里。
“如果有一天锚点失控。”
“去灵核七号站。”
“找最初的编号。”
“编号是钥匙。”
画面消失了。
晶体从画布上脱落。
掉在地上。
发出清脆的响。
风无尘睁开眼睛。
轻语也睁开了。
两人对视。
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震惊。
“最初的编号……”
轻语喃喃。
“不是温度。”
“是编号。”
“但编号是什么?”
风无尘捡起晶体。
它已经黯淡了。
像耗尽了能量。
“父亲说去灵核七号站。”
“那里有答案。”
“你要去吗?”
轻语问。
“要去。”
风无尘说。
“但现在不行。”
“安全局在盯着。”
“琉璃也让我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他们联系我。”
“如果一直不联系呢?”
“那我就主动。”
风无尘说。
“但不是现在。”
“现在……”
他看向阳台。
那盆花还在发光。
“现在先处理这个。”
“怎么处理?”
“扔掉。”
“他们会发现的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发现。”
风无尘说。
“我得让他们知道。”
“我不是软柿子。”
“可以随便标记。”
他走到阳台。
打开门。
端起那盆花。
花很轻。
盆也很轻。
但感觉沉重。
他走到厨房。
打开废物处理口。
把花和盆一起扔进去。
按下粉碎键。
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。
花被碾碎。
变成粉末。
然后被高温分解。
连灰都不剩。
“好了。”
他关上处理口。
转身。
轻语站在厨房门口。
“哥。”
“你刚才的表情。”
“很像父亲。”
风无尘愣了一下。
“哪里像?”
“眼神。”
轻语说。
“他做决定的时候。”
“也是那种眼神。”
“坚定。”
“但孤独。”
风无尘没说话。
他走到水龙头前。
洗手。
水流过手指。
温度是24度。
正常了。
“卫生间的水呢?”
他问。
“我检查了。”
轻语说。
“管道里有个微型装置。”
“贴在管壁上。”
“释放恒温场。”
“我已经拆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装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但应该没多久。”
“材料很新。”
她拿出那个装置。
指甲盖大小。
银色的。
“要留着吗?”
“留着。”
风无尘说。
“证据。”
他把装置收起来。
腕带又震了。
这次是司长。
“无尘。”
“你去哪了?”
“家里有事。”
“回来一趟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安全局又来了。”
司长的声音很沉。
“要见你。”
“还是那三个人?”
“不。”
“换人了。”
“谁?”
“他们的局长亲自来了。”
风无尘心里一沉。
“我马上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