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开了。
里面是暗的。
只有一些仪器上的指示灯在闪。
绿色的。红色的。蓝色的。
像黑暗中眨动的眼睛。
风无尘站在门口。
没动。
“进去吗?”李医生在他身后问。
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荡了一下。
“进。”风无尘说。
他迈步。
脚下是金属网格地板。
踩上去有轻微的回音。
很大。
这个房间大得离谱。
高到看不清天花板。
只有一片模糊的黑暗。
房间中央有一个东西。
巨大的。
像一座倒置的山。
或者一棵金属的树。
无数管道从它身上延伸出去。
没入四周的墙壁。
那些管道有些是半透明的。
里面流动着光。
缓慢的。
粘稠的。
像熔化的琥珀。
“这就是净化炉?”琉璃轻声说。
她走过去。
传感器瞳孔调整焦距。
“结构符合描述。但能量读数……很低。几乎在休眠。”
风轻语拉着风无尘的手。
她的手心在出汗。
“哥。”她小声说。
“嗯?”
“这里有声音。”
“什么声音?”
“很多人……在说话。但是听不清。像隔着水。”
风无尘看向琉璃。
琉璃摇头。
“我的音频传感器没捕捉到异常。可能是她的基因共鸣在感知某些……残留的意识场。”
李医生走到一个控制台前。
台面上积了薄薄一层灰。
他用手抹开。
露出下面的屏幕。
“系统还有电。但大部分功能锁定了。需要权限。”
“什么权限?”
“不知道。试试看。”
李医生在屏幕上点了几下。
弹出一个输入界面。
“请输入管理员识别码。”
他回头看风无尘。
“你父亲有留下什么数字吗?”
风无尘想起那枚晶体。
“试试……三十六点五。”
李医生输入。
36.5。
屏幕闪了一下。
然后变红。
“错误。剩余尝试次数:2。”
“再试。”风无尘说,“试试……十二。”
输入。
12。
再次错误。
“最后一次了。”李医生手停住,“再错,系统可能会永久锁定。”
风无尘看着那个巨大的净化炉。
看着那些缓慢流动的光。
“试试……零。”
“零?”
“从头开始。从无开始。”
李医生输入。
0。
屏幕顿了一下。
然后。
变绿。
“权限验证通过。欢迎,临时管理员。”
控制台亮了起来。
更多的屏幕激活。
数据开始滚动。
“进来了。”李医生说,“但权限有限。只能查看基础状态,不能操作。”
“看看状态。”
李医生调出主界面。
一行行数据列出来。
“净化炉当前状态:休眠。”
“能量储备:3%。”
“废料积存量:92%。”
“距离临界点:预计8小时。”
“8小时?”风无尘皱眉,“父亲说还有24小时。”
“可能自毁程序加速了倒计时。”琉璃说,“或者,废料积累速度比预想的快。”
“能启动净化程序吗?”
“我看看。”李医生翻找菜单,“有启动选项。但需要……钥匙。”
“什么钥匙?”
“上面写着:‘需要十二份记忆编码合成密钥’。”
果然。
和父亲说的一样。
“没有密钥,就不能启动?”
“不能。系统拒绝执行。”
风无尘走到净化炉前。
伸手。
碰触那些冰凉的金属表面。
“如果强行启动呢?”
“不知道。”琉璃说,“但风险极大。可能炉体过载爆炸。可能废料泄漏更严重。可能……”
她没说完。
但意思明白。
风轻语突然松开风无尘的手。
朝房间深处走去。
“轻语?”
“那里有东西。”她头也不回,“在叫我。”
“别乱走!”
风无尘追上去。
琉璃和李医生也跟上。
房间深处。
靠墙的地方。
有一排……容器。
圆柱形的。
透明的。
里面充满了淡蓝色的液体。
每个容器里都泡着一个人。
不。
不是完整的人。
是躯体。
没有生命迹象。
但也没有腐烂。
像标本。
“这是……”李医生靠近其中一个容器,“生物维持舱。用来保存……”
他看清了里面的人的脸。
停住了。
“怎么了?”风无尘问。
“这个人……我认识。”
“谁?”
“王默。灵核总局的高级工程师。三年前……官方通报说他死于实验事故。”
“但他在这里。”
“对。”李医生声音发干,“而且不止他。”
他沿着那排容器走。
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“张澜。生物学家。两年前失踪。”
“刘易。量子物理学家。一年前病逝。”
“陈静。记忆科学首席。半年前……车祸。”
一共七个容器。
七个人。
都是各个领域的顶尖学者。
都“死”了。
但都被保存在这里。
“为什么?”风无尘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琉璃扫描那些容器,“生命体征全无。大脑活动为零。但细胞活性保持……他们在一种假死状态。”
风轻语站在最后一个容器前。
不动。
“轻语?”
“他还在。”风轻语说。
“谁?”
“这个人。”她指着容器里的一个老人,“他的意识……没完全消失。有一小片……漂在外面。像风筝断了线,但还没落地。”
风无尘看向那个老人。
满头白发。
脸上有深深的皱纹。
但表情平静。
像睡着了。
“他是谁?”李医生问。
琉璃调取容器上的标签。
“姓名:顾远山。”
“身份:织网计划首席科学顾问。”
“状态:深度意识剥离。保留率:0.7%。”
“0.7%?”李医生愣住,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他百分之九十九点三的意识……被移除了。只留下这么一点,维持基本生理功能。”
“为什么这么做?”
“不知道。”琉璃说,“但0.7%这个数字……很刻意。不是自然衰减的结果。是精心计算后保留的。”
风无尘看着顾远山的脸。
突然。
老人的眼睛睁开了。
所有人都后退了一步。
但老人没动。
只有眼睛睁着。
看着天花板。
瞳孔涣散。
没有焦点。
“他……醒了?”李医生声音发颤。
“没有。”琉璃说,“是神经反射。深度昏迷患者有时会这样。”
但风轻语走上前。
把手贴在容器外壁上。
“你能听见吗?”她轻声说。
没有回答。
老人的眼睛还是睁着。
“我知道你在。”风轻语继续说,“你很难受。因为大部分的你……不见了。但剩下的一点,还记得一些事。”
老人的眼球。
极其缓慢地。
转动了一下。
转向了风轻语的方向。
“他动了!”李医生压低声音。
“继续。”风无尘对妹妹说。
“你想告诉我们什么?”风轻语问,“关于这个炉子?关于那些废料?”
老人的嘴唇。
微微颤抖。
像要说话。
但发不出声音。
只有一串气泡从液体中冒起。
“他……在尝试沟通。”琉璃快速分析,“但声带机能已经退化。需要其他方式。”
“什么方式?”
“意识直连。但风险很大。他的意识太脆弱,任何外部接入都可能让那0.7%也消散。”
风轻语的手还贴在容器上。
“让我试试。”
“不行。”风无尘拉住她,“太危险。”
“但他是唯一可能知道真相的人。”风轻语转头看哥哥,“而且……他认识爸爸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他意识里……有爸爸的影子。很淡。但确实有。”
风无尘犹豫了。
琉璃开口。
“如果一定要试,我来。我的意识结构更稳定。而且,我有处理脆弱数据体的经验。”
“但你是智械。他的意识可能排斥。”
“总比让轻语冒险好。”
风无尘看着妹妹。
看着琉璃。
最后点头。
“小心。”
琉璃走到容器旁。
从手腕处延伸出一根细长的数据探针。
插入容器侧面的接口。
“开始连接。”
她的传感器光芒变得柔和。
呼吸灯节奏变慢。
几秒钟后。
她说话了。
但声音不是她自己的。
是一个苍老的。
断断续续的。
像信号不良的广播的声音。
“风……伯年……”
“你认识我父亲?”风无尘问。
“认识……他是……好人……但太……软弱……”
“软弱?”
“他不想……伤害任何人……所以……谁都被伤害了……”
老人的声音通过琉璃传出来。
每个字都很吃力。
“织网计划……最初不是……那样的……”
“最初是什么样?”
“是治疗……我们想……治愈战争创伤……用记忆共享……让痛苦被分担……而不是……被掩埋……”
“但后来变了。”
“变了……因为恐惧……高层害怕……如果所有人……都记住战争的真相……他们会反抗……会质疑……现有的秩序……”
“所以你们改成了锚点系统。”
“是的……把痛苦……封存在少数人心里……让大多数人……忘记……继续生活……”
“那七号站呢?”
“七号站……是失败品……我们试过……用灵核能量……转化痛苦……但转化……不彻底……产生废料……那些……无法转化的……最尖锐的……部分……”
“废料会怎么样?”
“积累……饱和……然后……泄漏……影响周围……引发……记忆紊乱……基因突变……”
“我妹妹的病……”
“她……是敏感体……能感知……废料的……频率……她被……影响了……”
“怎么治?”
“净化炉……但需要……钥匙……”
“十二个孤儿的记忆编码。”
“是的……那是……最初的……治疗模板……包含……纯真的……希望……能中和……痛苦……”
“但现在找不到十二个人了。”
“我知道……”
老人的声音停顿了很久。
“顾老?”琉璃轻声唤。
“我……藏了一份……”
“什么?”
“备份……当年……我偷偷……复制了……十二份编码的……基础框架……藏在……站内……某个地方……”
“哪里?”
“我的……办公室……B区……第七研究室……第三抽屉……密码是……我女儿的生日……0805……”
声音越来越弱。
“顾老?顾老!”
“快……没时间了……自毁程序……不是……24小时……”
“是多少?”
“12……小时……你们……只有……4小时了……”
“什么?!”
“找到备份……合成密钥……启动净化……否则……一切……都完了……”
声音断了。
琉璃的传感器恢复正常光芒。
她拔出探针。
“连接中断。他的那0.7%意识……进入保护性休眠。短期内无法再唤醒。”
风无尘看向时间。
“他说只剩4小时?”
“可能更少。”李医生检查系统倒计时,“这里显示8小时。但可能有误差。或者,自毁程序有隐藏的加速机制。”
“B区第七研究室。能找到吗?”
琉璃调出站内地图。
“有。在上一层。距离这里……大概十分钟路程。”
“但外面可能有防御系统。”李医生说,“我们进来时触发了警报。”
“警报已经停了。”琉璃监听通信频道,“防御系统的激活范围似乎只限控制室那一层。这里……好像被刻意排除在外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是为了保护净化炉区域不被误伤。”
“那还等什么?”风无尘说,“走。”
他们离开净化炉房间。
回到走廊。
按地图指示往上层走。
楼梯间很暗。
应急灯一半是坏的。
风无尘背着妹妹。
李医生和琉璃跟在后面。
脚步声在金属楼梯上回响。
太响了。
让人不安。
“哥。”风轻语在他耳边说。
“嗯?”
“有人在看我们。”
“哪里?”
“不知道。但能感觉到……视线。”
风无尘停下。
转身。
看向下方的黑暗。
什么也没有。
“琉璃?”
“没有检测到生命信号。也没有移动物体。”
“但轻语说有。”
“她的感知可能比传感器更敏感。”琉璃承认,“智械的传感器容易被已知参数限制。而基因共鸣……能捕捉到更模糊的‘存在感’。”
“继续走。”风无尘说,“加快速度。”
他们爬上两层楼。
推开一扇防火门。
进入B区走廊。
这里更干净。
像经常有人打扫。
两侧是研究室的门。
门牌上写着编号和负责人名字。
“第七研究室……在这里。”
琉璃停在门口。
门锁着。
电子锁。
“需要密码或权限卡。”
“试试0805。”
琉璃输入。
0805。
锁灯变绿。
门滑开。
里面很整齐。
书架。
办公桌。
实验台。
一切都井井有条。
像主人只是暂时离开。
“第三抽屉……”风无尘走到办公桌前。
抽屉锁着。
但钥匙就插在锁孔里。
他拧开。
拉开。
里面只有一个东西。
一枚记忆晶体。
但形状很怪。
不是标准的菱形。
也不是泪滴形。
是一个扭曲的多面体。
像被强行揉合在一起的碎片。
“这就是备份?”李医生凑过来看。
“不知道。”风无尘拿起晶体,“读取看看。”
琉璃找到研究室里的读取器。
插入晶体。
屏幕亮起。
数据流滚动。
“确认。这是十二份记忆编码的基础框架。但……不完整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只有框架,没有内容。就像有了骨架,但没有血肉。需要填充每个孤儿的具体记忆,才能合成完整密钥。”
“那有什么用?”
“或许……”琉璃快速分析,“可以用其他东西填充。比如……类似的记忆结构。”
“比如?”
琉璃看向风轻语。
“比如她画里的那些光。那些温暖的记忆碎片。它们在结构上,和孤儿们的纯真记忆有相似性。”
“用那些光填充框架?”
“理论可行。但需要时间。而且……不一定能完全匹配。”
“有多少成功率?”
“计算中……大概……40%。”
“不高。”
“但比0%好。”
“需要多久?”
“合成过程……预计1小时。但填充和校准……可能需要更久。”
“我们没时间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风无尘看着那枚多面体晶体。
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流。
“做吧。总得试试。”
琉璃开始操作。
李医生帮忙调试设备。
风轻语坐在椅子上。
闭上眼睛。
“我在回忆……那些光……我把它们……召回来……”
她额头渗出细汗。
手指在微微颤抖。
“轻语?”
“没事……就是……有点累……”
风无尘握住她的手。
“别勉强。”
“必须勉强……”
研究室里安静下来。
只有设备运行的轻微嗡鸣。
和琉璃偶尔的指令声。
“框架载入完成。”
“开始匹配填充源。”
“检测到可用记忆碎片……数量……足够。”
“开始填充……进度1%……”
很慢。
太慢了。
风无尘看着时间。
已经过去二十分钟。
进度才到5%。
照这个速度。
完成需要……六七个小时。
但他们最多只有三四个小时了。
“能加速吗?”他问。
“不能。”琉璃说,“记忆填充必须精细。任何加速都可能损坏结构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只能等。”
等。
最煎熬的。
风无尘在研究室里踱步。
走到窗边。
窗外是站内的人造景观。
一个小花园。
有假山。
有流水。
甚至有几棵树。
但仔细看。
那些树是塑料的。
水是循环的。
一切都是假的。
像这个站一样。
外表光鲜。
内里腐烂。
“哥。”风轻语突然开口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有人来了。”
“谁?”
“不知道。但……很多。从四面八方。”
风无尘冲到门口。
透过门缝往外看。
走廊里。
空荡荡的。
“我没看见……”
话音未落。
警报响了。
不是之前的局部警报。
是全站警报。
刺耳的声音从每个喇叭里涌出。
“警告。检测到大规模未授权入侵。防御系统全面激活。所有人员请前往指定避难区。重复。所有人员请前往指定避难区。”
入侵?
谁在入侵?
官方的人?
还是归墟?
或者……别的势力?
“进度多少了?”风无尘回头问。
“27%。”琉璃说,“还差得远。”
“能中断带走吗?”
“中断会损坏现有数据。可能前功尽弃。”
“那……”
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。
整齐的。
沉重的。
像军队。
“他们来了。”李医生脸色发白。
风无尘关上门。
锁死。
但电子锁在这种入侵下能撑多久?
他不知道。
“琉璃。最快还要多久?”
“至少两小时。”
“我们没有两小时了。”
脚步声停在门外。
一个声音通过门上的通话器传来。
“里面的人。开门。我们是灵核总局安全部队。你们被包围了。”
果然是官方。
风无尘深吸一口气。
“如果我们不开呢?”
“我们会强行突破。警告你们,配合调查是唯一出路。”
“调查什么?”
“非法入侵机密设施。窃取国家机密。以及……涉嫌破坏星系安全。”
好大的帽子。
风无尘冷笑。
“如果我们手里有你们不想公开的秘密呢?”
外面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指什么?”
“织网计划。锚点系统。废料问题。还有……你们保存在下面的那七个‘死人’。”
更长的沉默。
然后。
那个声音变了。
变得冰冷。
“看来你们知道得太多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所以……很遗憾。你们不能离开这里了。”
通话切断。
紧接着。
门外传来切割的声音。
他们在切门。
“进度!”风无尘对琉璃喊。
“35%!”
“再快!”
“已经最快了!”
风轻语突然站起来。
“哥。把晶体给我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给我。”
风无尘迟疑了一下。
还是从读取器里拔出晶体。
递给妹妹。
风轻语握在手里。
闭上眼睛。
“你在干什么?”琉璃问。
“直接填充。”风轻语说,“用我的意识做桥梁。把那些光……直接灌进去。”
“太危险了!你的意识会被晶体结构反噬!”
“没时间了。”
她握紧晶体。
晶体开始发光。
不是仪器的那种光。
是柔和的。
温暖的光。
像她画里的那些光。
光芒越来越亮。
充满整个研究室。
门外的切割声停了。
也许他们被这光惊到了。
也许在重新评估。
“进度……”琉璃盯着屏幕,“在飙升。40%……50%……60%……太快了!轻语!停下!你的意识负荷要超载了!”
风轻语没停。
她的身体在颤抖。
嘴角渗出血。
但手依然紧握晶体。
“70%……80%……90%……”
光已经亮到让人睁不开眼。
“轻语!够了!”风无尘想去拉她。
但被一股无形的力场弹开。
“95%……97%……99%……”
“100%。”
光芒骤熄。
晶体从风轻语手里掉落。
她向后倒去。
风无尘接住她。
“轻语?轻语!”
她眼睛闭着。
呼吸微弱。
但还有心跳。
“她昏过去了。”李医生检查,“意识过度消耗。需要休息。”
琉璃捡起晶体。
插入读取器。
“密钥合成……完成。完整度……98%。足够启动净化炉了。”
门外的切割声再次响起。
这次更快。
门已经开始变形。
“怎么去净化炉?”风无尘问。
“原路返回。但外面都是他们的人。”
“有其他路吗?”
琉璃快速扫描地图。
“有。通风管道。可以直通下层。但很小。只能爬。”
“走。”
他们撬开通风格栅。
一个接一个钻进去。
风无尘背着妹妹。
在狭窄的管道里匍匐前进。
后面传来破门的声音。
“他们进去了!”
“追!”
管道里回声很大。
能清楚听见后面的喊声和脚步声。
“左转。”琉璃在前面带路,“前面有向下竖井。小心。”
竖井很深。
只有锈蚀的梯子。
风无尘先把妹妹用绳子绑在背上。
然后开始往下爬。
手在抖。
因为累。
因为紧张。
爬了大概三层楼的高度。
到达底部。
“从这里出去。右转就是净化炉房间。”
他们推开格栅。
回到那条熟悉的走廊。
但还没走几步。
前方拐角。
走出几个人。
穿着黑色的制服。
端着枪。
“站住。”
风无尘停下。
后面也有人追上来。
前后都被堵住了。
“放下武器。举手投降。”
他们没武器。
只有风无尘手里还握着那枚晶体。
“把晶体交出来。”领队的人说。
“如果我不呢?”
“那我们只好强行收缴。并逮捕你们所有人。”
风无尘看着手里的晶体。
看着怀里昏迷的妹妹。
“琉璃。李医生。你们带轻语走。我拦住他们。”
“你拦不住。”琉璃说,“他们有枪。”
“总得试试。”
“不。”琉璃上前一步,“我来。”
“琉璃?”
“我是智械。我的躯体强度比人类高。而且……我有一些……非标准功能。”
她转向那些安全部队。
“最后警告。让我们过去。”
领队笑了。
“一个智械。威胁我们?”
“不是威胁。”琉璃说,“是事实。”
她的传感器突然爆发出强烈的白光。
像闪光弹。
所有人都下意识闭眼。
等视力恢复。
琉璃已经冲到了领队面前。
一拳。
击飞了他手里的枪。
然后转身。
扫腿。
放倒另外两个。
动作快得不像智械。
像战斗型号。
“你……”领队震惊,“你不是普通智械!”
“我从没说过我是。”琉璃说,“现在。让路。”
后面的人举起枪。
“开火!”
子弹射来。
琉璃展开手臂。
一层半透明的能量盾浮现。
子弹打在上面。
溅起涟漪。
但穿不透。
“能量盾?这不可能!民用智械不允许装备战斗模块!”
“我不是民用智械。”琉璃说,“我是初代。熵调会创始人。有一些……特权。”
她向前推进。
盾牌顶着子弹。
一步步逼近。
风无尘和李医生趁机往净化炉房间跑。
“拦住他们!”领队喊。
但琉璃挡住路。
没人过得去。
“你撑不了多久!”领队吼,“能量盾有极限!”
“足够久了。”
确实。
盾牌的光芒在变暗。
琉璃的身体也开始冒烟。
过载了。
“风无尘!”她喊,“快!”
风无尘冲进净化炉房间。
把晶体插入控制台。
“启动净化程序!”
系统提示。
“确认密钥完整度:98%。是否继续?”
“继续!”
“启动中……预计需要10分钟完成预热。”
10分钟。
外面。
枪声停了。
因为子弹打光了。
领队拔出手枪。
走近琉璃。
她的盾牌已经消失。
身体多处破损。
传感器光芒微弱。
“结束了。”领队说。
“还没。”琉璃说。
她伸手。
抓住领队的手腕。
用力一扭。
骨头断裂的声音。
手枪掉落。
“你……”
“我说了。”琉璃看着他,“还没结束。”
但她也到极限了。
身体摇晃。
跪倒在地。
其他队员围上来。
枪口对准她。
“销毁这个异常智械。”
他们准备开火。
这时。
走廊另一头。
传来新的脚步声。
不急不缓。
一个人走出来。
穿着灰色的长袍。
兜帽遮着脸。
“归墟。”领队咬牙,“你们果然来了。”
“当然。”来者说,“这么热闹的事,怎么能少了我?”
他掀开兜帽。
露出一张年轻的脸。
但眼神很老。
“钟离雪?”风无尘从房间里看见,愣住。
那个茶艺师。
归墟的高层。
“风先生。”钟离雪微笑,“又见面了。”
“你来干什么?”
“来帮忙。”他说,“顺便……收点利息。”
他抬手。
打了个响指。
身后阴影里。
涌出更多人。
都穿着灰袍。
手里没枪。
只有一些奇怪的装置。
“电磁脉冲发生器。”钟离雪说,“对智械和电子设备特攻。”
他看向那些安全部队。
“放下武器。走。或者……变成废铁。”
领队脸色变幻。
最后。
咬牙。
“撤。”
他们互相搀扶。
快速退走。
钟离雪走到琉璃面前。
蹲下。
“初代智械。久仰。”
“你是来救我们的?”琉璃问。
“算是。”钟离雪说,“但主要是为了那个。”他指向净化炉房间。
“你们也想启动净化?”
“不。”钟离雪摇头,“我们想……彻底拆了它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锚点系统是个错误。净化炉只是把错误包装得好看一点。我们要的是……根除错误。”
他站起来。
走向房间。
风无尘挡在门口。
“不行。”
“风先生。”钟离雪温和地说,“你妹妹的病,我们可以治。用我们的方式。不需要这个炉子。”
“我怎么信你?”
“你不需要信我。”钟离雪说,“你只需要知道,如果净化炉启动,废料是清除了。但锚点系统还在。三十年后,同样的问题还会再来。而到时候……不一定还有另一个风无尘来救场。”
“那你们想怎么做?”
“拆掉锚点的核心。让所有被封存的痛苦记忆……自然释放。让星系所有人……一起面对。”
“那会造成混乱。”
“短暂的混乱。然后……真正的愈合。”钟离雪看着他,“就像伤口。你把脓包盖起来,它只会越烂越深。切开,清创,才会长好。”
风无尘沉默。
“哥哥。”
身后传来微弱的声音。
风轻语醒了。
“轻语?”
“让他……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那些孩子……那些孤儿……他们不想再被关着了。”风轻语说,“他们想……出来。即使会疼。”
风无尘看着她苍白的脸。
看着她眼里的光。
“你确定?”
“我确定。”
风无尘深吸一口气。
让开。
钟离雪点头。
“谢谢。”
他走进房间。
走到净化炉前。
从怀里拿出一个东西。
一个小盒子。
打开。
里面是一枚黑色的。
像石头一样的芯片。
“这是什么?”李医生问。
“锚点的‘总开关’。”钟离雪说,“当年制造时,留了一个后门。只有最初的设计团队知道。顾远山……是我的老师。”
他插入芯片。
控制台上。
所有数据突然乱码。
然后。
一个全新的界面弹出。
“确认总控权限。是否执行系统解除协议?”
钟离雪按下确认。
“是。”
倒计时开始。
10。
9。
8。
净化炉发出低沉的轰鸣。
那些管道里的光开始加速流动。
然后。
反向。
从四面八方。
回流到炉体中心。
炉体表面出现裂纹。
金色的光从裂缝里溢出。
越来越亮。
“所有人退后。”钟离雪说,“要开始了。”
他们退到走廊。
看着房间里的光吞没一切。
然后。
一声巨响。
不是爆炸。
是某种……释放。
像憋了很久的一口气。
终于呼出。
光从门里涌出来。
像潮水。
淹过他们。
但不觉灼热。
只觉温暖。
然后。
是一些声音。
哭声。
笑声。
低语。
呐喊。
所有声音混在一起。
又渐渐平息。
光慢慢散去。
房间中央。
净化炉还在。
但已经黯淡。
那些管道里的光全消失了。
“结束了。”钟离雪说。
“废料呢?”风无尘问。
“分解了。回归成基础的意识粒子。会慢慢消散在集体意识场里。有些人可能会做噩梦。有些人可能会想起忘记的事。但……不会再有系统性的压迫了。”
“我妹妹的病……”
钟离雪走到风轻语面前。
伸手。
按在她额头。
“睡吧。”他轻声说。
风轻语眼睛闭上。
呼吸变得平稳。
皮肤下那些流动的光点。
慢慢平息。
消失了。
“她需要休息。”钟离雪说,“但最危险的阶段已经过了。接下来,靠她自己恢复。”
“谢谢。”风无尘说。
“不客气。”钟离雪收回手,“我们也要谢谢你们。没有你们,我们也进不来这里。”
“现在你们打算怎么办?”
“清理现场。然后……消失。”钟离雪说,“官方会来调查。但找不到证据。一切都会被归咎于……系统故障。”
“那七个容器里的人呢?”
“他们会‘真正’死去。”钟离雪平静地说,“但对他们来说,是解脱。意识剥离到那种程度,活着比死更痛苦。”
风无尘无话可说。
“你们该走了。”钟离雪说,“从东侧应急通道出去。外面有我们安排的车。送你们去安全的地方。”
“哪里?”
“一个……可以休息的地方。”
风无尘抱起妹妹。
李医生扶起琉璃。
往外走。
到门口。
他回头。
“钟离雪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们的目标……到底是什么?”
钟离雪笑了。
“让每个人,都有记住和忘记的自由。仅此而已。”
他挥手。
“再见。风无尘。也许……还会再见的。”
风无尘点头。
转身。
离开。
走廊里。
只剩下钟离雪一个人。
他走到控制台前。
看着黯淡的屏幕。
轻声说。
“老师。你留下的烂摊子……我们收拾得差不多了。”
“剩下的……交给年轻人吧。”
他按下一个按钮。
整个房间。
开始自我清除。
数据。
记录。
一切。
化为虚无。
像从未存在过。
外面。
风无尘他们坐上车。
驶离灵核七号站。
远处。
站体突然闪过一阵光。
然后。
所有灯光熄灭。
陷入黑暗。
像一座墓碑。
矗立在夜色里。
车在沉默中前行。
风轻语在风无尘怀里睡着。
表情安宁。
像放下了重担。
风无尘看向窗外。
城市在远处闪烁。
一如既往。
但有些东西。
已经不一样了。
永远不一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