食堂的空调开得太冷了。
风无尘搓了搓胳膊。
小林把餐盘重重放在桌上。
“我真服了。”
“怎么了？”风无尘问。
“技术部那帮智械。简直没法沟通。”
“出什么事了？”
小林坐下。
筷子狠狠插进米饭。
“我负责的那个记忆归档项目。需要他们提供数据接口。你猜他们怎么说？”
“怎么说？”
“‘根据协议第7条第3款，需要提前十五个工作日提交书面申请。’”小林模仿机械音，“现在谁还用书面申请？都线上流程！”
“可能流程没更新。”
“都什么年代了。”小林扒了口饭，“而且他们那个效率。一个简单接口，磨蹭三天。”
铁砚端着能量液走过来。
“你们在讨论技术部？”
“对啊。”小林说，“你们智械族能不能灵活点？”
“协议是为了安全。”
“安全安全。什么都拿安全当借口。”
风无尘打圆场。
“好了好了。吃饭。”
小林哼了一声。
继续吃。
但没吃几口。
又放下筷子。
“还有数字人那边。”
“又怎么了？”
“昨天申请调阅一份历史档案。需要数字人云端审批。你猜审批人是谁？”
“谁？”
“一个意识年龄三百岁的数字人。问我要纸质证明。”
“档案馆早就不用纸质了。”
“对啊！”小林拍桌子，“我说现在都是电子流程。他说他不信任电子签名。非要纸质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我就跑去找司长。司长开了特批。这才搞定。”
铁砚说：“老一代数字人有他们的习惯。”
“习惯也不能影响工作啊。”
风无尘笑笑。
“每个族裔都有自己的特点。”
“特点归特点。”小林说，“但现在是共生社会。得互相适应吧？”
“在适应了。”
“太慢了。”
食堂另一边。
几个人类同事也在抱怨。
“我那边的智械主管。每天检查我三次考勤。”
“你那算什么。我上司是数字人。要求我每周写思想汇报。”
“思想汇报？”
“对。说为了了解人类员工的心理状态。”
“这也太……”
“还说这是关怀。”
风无尘听着。
没说话。
铁砚突然说：“人类也抱怨智械族。”
“抱怨什么？”小林问。
“说我们缺乏情感。不懂变通。”
“那倒是实话。”
“但这是设计决定的。”铁砚说，“智械族的核心逻辑是安全和效率。”
“所以永远不会有情感？”
“正在研究。”
“研究多少年了？”
“七十二年。”
“进展呢？”
“缓慢。”
小林笑了。
“得。当我没问。”
吃完饭。
回办公室的路上。
风无尘问铁砚。
“你真的没有情感吗？”
“我有模拟情感程序。”
“能分辨真假吗？”
“不能。”铁砚说，“情感对我而言是数据处理。但对你而言是真实体验。”
“你觉得哪种更好？”
“没有好坏。只有不同。”
办公室。
下午的工作开始了。
风无尘处理新的记忆晶体归档。
都是些普通人的日常记忆。
买菜。
散步。
和孩子玩耍。
平凡但温暖。
他突然想。
如果所有人都记忆共享。
会怎样？
可能就没这么多抱怨了。
但也没了隐私。
敲门声。
“请进。”
银翼站在门口。
“风维护师。有时间吗？”
“有。什么事？”
“关于昨晚系统异常的后续。”
“进来说。”
银翼进来。
关上门。
“我们追踪到那个加密地址的部分信息。”
“怎么说？”
“地址虽然虚拟。但数据包经过的节点是真实的。”
“节点在哪？”
“第四星域。一个叫‘灰港’的地方。”
“灰港？那不是三不管地带吗？”
“对。很多非法数据交易在那里进行。”
“能确定具体位置吗？”
“不能。但有个线索。”
银翼调出一段代码。
“数据包里有一段隐藏信息。是坐标。”
“坐标指向哪里？”
“档案馆内部。”
风无尘愣住。
“内部？”
“对。B3区的服务器机房。”
“有人从档案馆内部发送数据到灰港？”
“看起来是。”
“谁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发送时间很有趣。”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今天中午。食堂最热闹的时候。”
风无尘想起午间的抱怨。
那么多人在食堂。
谁溜出去发数据都很难被发现。
“监控呢？”
“食堂区域监控完好。但B3区走廊的监控正好在检修。”
“这么巧？”
“不可能是巧合。”
风无尘站起来。
“去B3区看看。”
B3区。
服务器机房。
嗡嗡的机器声。
温度比外面高。
几个技术员在维护。
看到风无尘和银翼。
点头打招呼。
“今天中午谁来过？”风无尘问。
一个技术员想了想。
“中午？我在食堂。机房应该没人。”
“没人？”
“对。午休时间。机房锁门的。”
“钥匙在谁那？”
“我有一把。主管有一把。”
“主管中午在食堂吗？”
“在。我们一起吃的饭。”
风无尘看向银翼。
“数据怎么发出去的？”
银翼检查服务器日志。
“有人远程访问。用了高级权限账号。”
“什么账号？”
“加密的。无法识别。”
“但肯定有访问记录。”
“记录被删除了。但没删干净。”
银翼恢复部分数据。
显示访问时间。
十二点十五分。
持续三分钟。
“三分钟能发多少数据？”
“足够发送整套记忆晶体数据。”
“具体哪些晶体？”
“正在查。”
银翼快速操作。
“是C区的记忆晶体。主要是历史档案。”
“又是历史档案……”
铁砚突然出现。
“风无尘。司长找你。”
“现在？”
“紧急。”
司长办公室。
气氛严肃。
除了司长。
还有两个人。
一个数字人。
一个智械族。
都是熵调会的代表。
“风无尘，这位是苏怀瑾。数字人刑侦顾问。这位是七弦。智械族调解员。”
“你们好。”
苏怀瑾点头。
七弦发出悦耳的声音。
“风先生，我们接到报告。档案馆有数据泄露。”
“我刚知道。”
“泄露的是什么数据？”
“历史档案。具体还在查。”
苏怀瑾说：“不只是历史档案。”
“还有什么？”
“还有……你的个人档案。”
风无尘心里一紧。
“我的档案？”
“对。包括你的基因数据。健康记录。甚至记忆备份。”
“为什么有人要我的数据？”
“可能和锚点有关。”七弦说，“虽然锚点记忆已经封印。但你的基因里还有备份程序。”
“所以他们想复制我的基因？”
“或者制造克隆体。”
风无尘感到一阵恶心。
“现在怎么办？”
司长说：“我已经加强安保。你的档案权限提到最高级。”
“但数据已经泄露了。”
“所以我们得追回。”苏怀瑾说，“灰港那边，我们有线人。”
“能拿回来吗？”
“不确定。但可以试试。”
“什么时候行动？”
“今晚。”
风无尘想了想。
“我能一起去吗？”
“太危险了。”司长说。
“但那是我的数据。”
苏怀瑾看看司长。
“让他去吧。他有权利知道。”
司长犹豫。
然后点头。
“好吧。但要听指挥。”
“是。”
晚上八点。
风无尘跟着苏怀瑾和七弦出发。
灰港在第四星域边缘。
是个太空站。
没有正式管辖。
鱼龙混杂。
飞船上。
苏怀瑾说明情况。
“我们的线人叫‘老鬼’。在灰港开酒吧。消息灵通。”
“可靠吗？”
“钱到位就可靠。”
七弦在检查装备。
虽然是调解员。
但战斗力不弱。
“风先生，你会用武器吗？”
“不会。”
“那待会跟紧我。”
“好。”
飞船靠港。
灰港内部很破旧。
灯光昏暗。
空气有股机油味。
各种族裔混在一起。
智械族在修理设备。
数字人在交易数据。
人类在喝酒赌博。
老鬼的酒吧在第三层。
招牌歪歪扭扭。
里面烟雾缭绕。
“三位。喝点什么？”酒保问。
“找老鬼。”苏怀瑾说。
酒保打量他们。
“等着。”
几分钟后。
一个老头从后面出来。
左眼是机械义眼。
“苏顾问。好久不见。”
“老鬼。有事找你。”
“里面说。”
后面的房间。
堆满杂物。
“坐。”
老鬼坐下。
点了根烟。
“什么事？”
“今天中午。有一批数据从档案馆发到灰港。我们想要回来。”
“谁的？”
“我的。”风无尘说。
老鬼看他一眼。
“你就是风无尘？”
“你认识我？”
“现在认识了。”老鬼吐烟圈，“你的数据很抢手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有人出高价买。”
“谁？”
“不知道。中间人交易的。”
“中间人在哪？”
“灰港没有固定地址。得找。”
苏怀瑾拿出一袋信用点。
“帮忙找。”
老鬼掂了掂。
“行。等我消息。”
“多久？”
“两小时。”
他们在酒吧等。
风无尘坐着。
感觉很多视线。
不友善。
七弦低声说。
“左边第三个桌子。那个人在观察我们。”
“什么人？”
“像是佣兵。”
“冲我们来的？”
“可能。”
苏怀瑾也注意到了。
“别紧张。灰港就这样。”
两小时后。
老鬼回来。
“找到了。在‘数据坟场’。”
“具体位置？”
“B区第七巷。地下室。但提醒你们。那里很危险。”
“有多危险？”
“最近死了三个人。都是去交易的。”
苏怀瑾站起来。
“带路。”
“我只带到门口。”
“可以。”
穿过灰港的狭窄巷道。
到处是涂鸦。
还有垃圾。
B区更破。
几乎没有灯光。
第七巷。
尽头有个铁门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老鬼说，“我走了。”
他转身离开。
苏怀瑾敲敲门。
没有回应。
再敲。
门开了条缝。
一只眼睛。
“谁？”
“买家。”
“买什么？”
“档案馆的数据。”
门打开。
里面是个小房间。
堆满数据存储设备。
一个瘦子坐在电脑前。
“什么数据？”
“今天中午从档案馆发来的。”风无尘说。
瘦子打量他。
“你是风无尘？”
“是。”
“你的数据很贵。”
“开价。”
瘦子伸出五根手指。
“五百万信用点。”
“太多了。”苏怀瑾说。
“那就请回。”
风无尘上前。
“谁让你卖的？”
“客户隐私。”
“是不是一个数字人？”
瘦子眼神闪烁。
“我不知道你说什么。”
七弦突然出手。
抓住瘦子的手腕。
“数据在哪？”
“你干什么！”
“我是智械族调解员。有权调查非法数据交易。”
瘦子挣扎。
但挣不脱。
“在……在那边服务器里。”
七弦放开他。
去检查服务器。
“数据完整。但加了密。”
“能破解吗？”
“需要时间。”
突然。
外面有动静。
脚步声。
很多人。
“不好。”苏怀瑾说，“中计了。”
门被踹开。
五个人冲进来。
都拿着武器。
“把数据交出来！”
瘦子吓坏了。
“不关我事！我只是卖数据的！”
风无尘被护在中间。
七弦激活防御模式。
身体表面浮现能量护盾。
“苏顾问，带风先生先走。”
“你怎么办？”
“我能应付。”
苏怀瑾拉着风无尘从后门跑。
巷道里。
又有人堵截。
“分头跑！”
风无尘朝一个方向跑。
苏怀瑾朝另一个方向。
后面有人追。
风无尘拼命跑。
拐弯。
撞到一个人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
那人抓住他。
“风无尘？”
是女人的声音。
风无尘抬头。
昏暗灯光下。
看清了脸。
钟离雪。
“是你……”
“跟我来。”
钟离雪拉着他钻进一个暗门。
里面是个小房间。
“坐。”
风无尘喘着气。
“你怎么在这里？”
“我在灰港有茶室。”钟离雪泡茶，“倒是你。怎么惹上那些人？”
“他们在卖我的数据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？”
“灰港的事，我基本都知道。”钟离雪递茶，“喝点。压压惊。”
风无尘接过。
没喝。
“你和归墟……”
“我是归墟的人。”钟离雪坦然说，“但和那些激进派不是一伙。”
“那你们是一伙的？”
“我们主张温和改革。他们主张激烈手段。”
“所以盗卖我的数据……”
“是他们干的。”钟离雪说，“他们想制造克隆体。重启锚点项目。”
“为什么告诉我这些？”
“因为我不赞同。”
钟离雪坐下。
“归墟分裂了。现在很乱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“清理门户。”钟离雪说，“但需要帮助。”
外面传来打斗声。
然后安静。
七弦推门进来。
身上有几处损伤。
但无大碍。
“解决了。”
苏怀瑾也回来了。
“风无尘你没事……钟离雪？”
“苏顾问。好久不见。”
“你怎么在这里？”
“说来话长。”
简短说明情况。
苏怀瑾皱眉。
“所以是归墟激进派在搞鬼。”
“对。”钟离雪说，“他们的头目叫‘鬼谷生’。很狡猾。”
“现在在哪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他一定在灰港。”
七弦说：“数据我拿回来了。但需要破解密码。”
“给我看看。”
钟离雪检查数据。
“这是双层加密。第一层是普通密码。第二层是基因锁。”
“基因锁？”
“需要你的血才能解开。”
风无尘伸出手。
“抽吧。”
钟离雪取了一滴血。
滴在数据存储盘上。
密码解除。
数据展开。
果然是风无尘的全部档案。
还有……
“这是什么？”苏怀瑾指着一段附加数据。
“实验计划书。”钟离雪脸色凝重，“他们打算制造十二个克隆体。植入人工锚点。”
“人工锚点？”
“用你的基因做模板。制造可控的锚点载体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用来控制集体意识。”
风无尘感到浑身发冷。
“怎么阻止？”
“找到实验室。”钟离雪说，“摧毁它。”
“在哪里？”
“数据里有线索。”
钟离雪快速分析。
“实验室在……灰港内部。第四层。医疗区。”
“现在去？”
“现在。”
他们出发。
灰港第四层。
医疗区。
名义上是诊所。
实际上什么都有。
找到目标建筑。
外表很普通。
“里面可能有守卫。”七弦说。
“我打头阵。”苏怀瑾说。
“不。我来。”钟离雪说，“我熟悉他们的布局。”
钟离雪开门。
里面灯光惨白。
走廊很长。
两边是房间。
有声音。
说话声。
还有……机器声。
他们悄悄前进。
第一个房间。
透过窗户看。
里面是培养舱。
泡着胚胎。
已经成型。
像婴儿。
“已经开始了……”风无尘低声道。
“得快。”
继续走。
到主实验室。
门虚掩着。
里面有人。
背对着门。
正在操作设备。
“鬼谷生。”钟离雪说。
那人转身。
中年男人。
普通长相。
但眼睛很锐利。
“钟离雪。你果然来了。”
“停手吧。鬼谷生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鬼谷生笑，“新世界需要新载体。”
“用克隆人是违法的。”
“法律是人定的。可以改。”
七弦冲进去。
鬼谷生按下按钮。
房间四周降下能量屏障。
“困兽之斗。”
苏怀瑾试图破解屏障。
“需要时间。”
鬼谷生看着风无尘。
“你就是原版。可惜。太老了。”
“你想用这些克隆体做什么？”
“建立新的秩序。”鬼谷生说，“没有族裔之分。没有记忆困扰。完美的集体意识。”
“那和机器有什么区别？”
“区别在于。他们是活的。”
培养舱里的克隆体。
突然睁开眼睛。
全部看向风无尘。
空洞的眼神。
风无尘感到一阵眩晕。
“他们在……连接我。”
“对。”鬼谷生笑，“你是母体。他们能感受到你。”
“停下！”
“已经停不下了。”
钟离雪拔出武器。
“鬼谷生。投降。”
“你不敢开枪。这里都是你的‘同胞’。”
确实。
开枪可能打碎培养舱。
杀死那些克隆体。
虽然他们不是自然生命。
但也是生命。
僵持。
七弦突然说。
“我有办法。”
“什么办法？”
“声波共振。可以瘫痪设备。不伤生命。”
“做。”
七弦调整频率。
发出高频声波。
设备开始冒烟。
鬼谷生脸色变了。
“住手！”
“该住手的是你。”
培养舱一个个关闭。
克隆体闭上眼睛。
沉睡。
能量屏障闪烁。
变弱。
苏怀瑾突破。
抓住鬼谷生。
“结束了。”
“不……还没结束……”
鬼谷生嘴角流血。
服毒自尽。
倒下了。
“清理现场。”钟离雪说，“这些克隆体……怎么处理？”
风无尘看着那些和自己相似的脸。
“交给熵调会吧。他们知道怎么做。”
“好。”
回到灰港港口。
准备离开。
钟离雪送他们。
“这次谢谢你们。”
“你也帮了大忙。”苏怀瑾说。
“归墟会整顿的。我保证。”
风无尘看着她。
“下次见面，是敌是友？”
“希望是友。”
飞船起飞。
离开灰港。
风无尘看着窗外渐远的太空站。
感觉像做了场梦。
回到档案馆。
已经是凌晨。
司长还在等。
“解决了？”
“解决了。”
详细汇报。
司长听完。
长舒一口气。
“总算告一段落。”
“但归墟还在。”
“那是熵调会的事。”司长说，“你该休息了。”
“是。”
回家。
轻语已经睡了。
风无尘洗了个澡。
躺下。
却睡不着。
脑子里全是那些克隆体的脸。
自己的脸。
第二天。
食堂。
小林又抱怨。
“今天系统又卡了。智械族说在升级。升什么级啊，越升越慢。”
风无尘听着。
突然觉得。
这些平凡的抱怨。
也挺好。
至少说明。
生活还在继续。
问题还在。
但可以解决。
他咬了口馒头。
嗯。
今天的早饭。
味道不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