延迟是从下午三点零七分开始的。
风无尘正在填写调阅申请表。
笔尖悬在电子纸上。
不对。
不是笔尖停了。
是整个房间停了。
不,不是停了。
是慢了。
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思维像在胶水中游动。抬手,这个简单的动作被拉长成慢动作。他看见窗外一片悬浮车,它们像粘在空中的银色虫子。
然后一切恢复。
笔尖落下,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。
“你感觉到了吗?”
铁砚站在办公室门口。他的传感器瞳孔微微收缩,发出几乎听不见的高频嗡鸣。
“什么?”风无尘抬头。
“全星系时间基准信号出现波动。”铁砚走进来,步伐比平时慢了半步,“持续时间0.5秒。所有依赖统一时间戳的系统都会受到影响。”
“包括什么?”
“交通信号。金融交易。通讯同步。记忆晶体的时间戳认证。”铁砚停顿了一下,“你的申请表可能已经无效了。”
风无尘看向屏幕。
提交失败。
错误代码:时间戳不一致。
“为什么?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铁砚说,“灵核能源站正在例行维护。可能是这个原因。”
“维护会导致时间延迟?”
“理论上不会。”铁砚说,“但实际发生了。”
走廊里传来声音。
“我的茶凉了!”
是隔壁办公室的老陈。他端着杯子站在饮水机前,一脸困惑。
“我刚接的热水。转头看个文件,再喝就凉了半度。”
“不是凉了。”风无尘说,“是时间跳了0.5秒。”
“什么?”老陈没听懂。
风无尘没有解释。
他走到窗边。
街道上的悬浮车流已经恢复。行人正常行走。广告全息屏重新闪烁。一切都像没发生过。
只有他知道不对。
他的混血感知让他对时间流动异常敏感。那0.5秒里,他看见了一些东西。
残留的影像。
不是视觉上的。是感觉上的。
像是一段记忆被强行插入现实,然后又抽走了。
“你脸色不好。”铁砚说。
“我需要去灵核能源站。”风无尘说。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他们走到楼下。
反重力通勤站挤满了人。
“系统故障!”工作人员在喊,“所有线路延迟十分钟!重复,所有线路延迟十分钟!”
“为什么?”一个穿西装的男人问。
“不知道!上面说的!”
风无尘看了一眼时间表。
电子屏上的数字在跳动。但跳动的节奏不对。本该均匀变化的秒数,偶尔会卡顿一下。
0.5秒的卡顿。
“走地面吧。”他说。
“地面交通也会受影响。”铁砚说。
“总比困在这里好。”
他们走出通勤站。
街道上的气氛很微妙。
没有人惊慌。没有人奔跑。但所有人的动作都有一种刻意的缓慢。像在确认什么。
一个卖小吃的小贩盯着自己的炉子。
“火苗刚才跳了一下。”他对顾客说,“你看见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真的跳了。好像时间停了半秒。”
“你脑子停了吧。”
风无尘经过他们身边。
他打开量子通讯腕带。
给妹妹发消息。
“你那边还好吗?”
三秒后收到回复。
“哥?我正想找你。我的画具刚才自己移动了。就在桌子上滑了半厘米。我没有碰它们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就刚才。三点多吧。”
“具体?”
“三点零七分。”
同一时间。
风无尘关闭腕带。
“这不是普通故障。”他对铁砚说。
“数据表明是局部时间膨胀效应。”铁砚说,“虽然概率极低,但在灵核维护期间可能发生。”
“多低的概率?”
“零点零零零零三。”
“那就是不可能。”
“数学上可能。”
他们走到一个路口。
红绿灯在闪烁。
红灯。绿灯。黄灯。然后又是红灯。
没有顺序。
“信号系统乱了。”铁砚说,“建议等待。”
风无尘没有等。
他穿过街道。
车流在他身边擦过。但所有的车都在减速。司机们脸上带着困惑的表情。他们踩下刹车的时间,比平时晚了0.5秒。
所以没有人撞到他。
他走到对面。
铁砚跟上来。
“你的行为不符合安全规范。”
“0.5秒的延迟里,安全规范已经失效了。”风无尘说,“你计算一下。如果全城所有系统都延迟0.5秒,但延迟不是同步的,会发生什么?”
铁砚的瞳孔闪烁。
“交通信号不同步。悬浮车防撞系统不同步。金融交易买进卖出时间戳错位。记忆晶体归档序列混乱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通讯对话会出现重叠或中断。”
“已经发生了。”
风无尘举起腕带。
他刚才给妹妹发的消息,发送时间显示是三点零七分零一秒。
妹妹的回复时间也是三点零七分零一秒。
理论上不可能。
除非他们的时间基准不一样。
“每个人设备上的时间,现在可能有微小差异。”铁砚说,“虽然都在尝试同步到星系基准,但0.5秒的波动会导致同步算法出现分歧。”
“所以现在全城有多少个时间?”
“至少三亿个。每个设备一个。”
他们继续往前走。
路过一家咖啡馆。
玻璃窗里坐着几个人。他们在说话。但嘴型和声音对不上。像看一部没配音好的老电影。
一个男人举起杯子。
杯子在半空停了半秒。
然后继续送到嘴边。
他自己似乎没察觉。
风无尘推门进去。
“欢迎光……”服务员的话卡在中间。
她眨了眨眼。
“欢迎光临。”这次说完整了。
“两杯茶。”风无尘说。
“什么茶?”
“随便。”
他和铁砚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咖啡馆的墙上挂着一个老式钟表。
机械指针。
它在走动。
但走得不对劲。秒针每一次跳动,间隔不完全相同。有时候长,有时候短。
“那个钟应该不受量子时间信号影响。”铁砚说。
“但它受了。”风无尘说。
服务员端来茶。
放下杯子时,茶水晃动。涟漪在表面扩散。扩散到一半,突然停住。像是水面变成了果冻。
然后继续扩散。
服务员转身离开。
风无尘盯着茶杯。
“铁砚。”
“在。”
“记录现在的时间。”
“我的内部时钟显示三点二十一分十七秒。”
“看那个钟。”
墙上的钟:三点二十一分。
但秒针指向四十五秒。
“相差二十八秒。”铁砚说。
“不是固定的。”风无尘说。
他盯着秒针。
它又跳了一下。
这次跳了两格。
时间过去了大概1.5秒。
“时间在局部扭曲。”铁砚说,“虽然整体上只延迟了0.5秒,但分布不均匀。有些地方被压缩,有些地方被拉伸。”
“原因?”
“未知。”
风无尘喝了一口茶。
茶的温度不对。
太烫了。像刚泡好的。但按理说应该已经凉了一点。
热量传递的速度,也和时间有关。
他放下杯子。
腕带震动。
是老算盘。
“风先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感觉到了吧?”
“感觉到了。”
“来我这里一趟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有些东西给你看。”
通讯切断。
风无尘看向铁砚。
“去老算盘的茶馆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他们起身离开。
服务员在柜台后发呆。她看着自己的手,张开,握紧,再张开。
“你觉得时间变慢了吗?”她问另一个服务员。
“没有啊。”
“我觉得有。”
街道上的人开始意识到问题。
不是所有人都意识到。但有些敏感的人感觉到了。
一个街头艺术家盯着自己的画。
“颜色不对劲。”他喃喃自语,“我刚刚涂的蓝色,现在看变成了蓝紫色。”
光波的频率,也会被时间影响。
一个孩子指着天空。
“妈妈,云停住了!”
确实,一片云凝固在天上。不是不动,是动得极其缓慢。像慢放一千倍的视频。
风无尘加快脚步。
老算盘的茶馆在旧城区。
那里有很多老建筑。很多老式设备。很多不受统一时间基准约束的东西。
也许能看出更多。
他们走到半路,遇到一个熟人。
轩辕墨。
他从一家基因诊所出来,脸色苍白。
“风先生?”轩辕墨看见他,愣了一下。
“轩辕博士。你还好吗?”
“不太好。”轩辕墨揉了揉太阳穴,“我刚才在做一个常规基因表达检查。仪器突然跳了一下。结果显示我的生理年龄波动了三个月。”
“误差吧。”
“不是误差。”轩辕墨说,“仪器记录的时间戳和实际检查时间差了0.5秒。就这0.5秒,它扫描了我的细胞两次。第一次和第二次的结果不一样。”
“怎么不一样?”
“第一次,我的端粒长度显示是四十一岁的正常值。第二次,显示是四十一岁零三个月。”
“哪个是对的?”
“都是对的。”轩辕墨说,“在0.5秒里,我老了三个月。或者说,我的细胞认为自己老了三个月。”
铁砚开口。
“时间膨胀效应可能导致局部熵增加速。理论上,你的细胞代谢过程可能在那个瞬间被加快了。”
“加快了多久?”
“三个月。”
轩辕墨沉默。
他看着自己的手。
皮肤,指纹,血管。
“我感觉不到。”他说。
“但仪器测到了。”风无尘说。
“所以这0.5秒,对每个人来说实际长度不一样?”
“可能。”
轩辕墨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要回诊所重新检查。你们要去哪里?”
“老算盘那里。”
“帮我带句话。告诉他,我上周订的记忆茶叶,不要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现在不敢喝任何可能影响时间感知的东西。”
轩辕墨转身走了。
风无尘和铁砚继续前进。
旧城区的景象更明显。
这里的建筑大多是实体材料。纳米蜂群构建的拟态建筑比较少。所以当时间波动时,物理反应更直接。
一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。
他的摇椅在前后晃动。
但晃动的节奏很奇怪。往前摇得很慢,往后摇得很快。
老人自己似乎没发现。
他闭着眼睛。
嘴角带着微笑。
风无尘走过他身边。
“老伯。”
老人睁开眼。
“啊?”
“你的椅子摇得舒服吗?”
“舒服啊。一直这样。”
“一直?”
“对啊。我坐了三十年这把椅子。一直都是这个节奏。”
风无尘看向铁砚。
铁砚的传感器记录了摇椅的运动曲线。
“前摆周期平均1.8秒。后摆周期平均1.2秒。差异显著。”
但老人感觉不到。
他的身体已经适应了这个节奏。或者说,他的身体在时间波动中自动调整了。
“我们每个人的‘现在’已经不一样了。”风无尘低声说。
他们终于来到茶馆。
老算盘站在门口。
他手里拿着一个古董怀表。
表盘上的指针在疯狂旋转。
顺转,逆转,停顿,跳跃。
“看见了吗?”老算盘说,“这是我祖父的怀表。机械的。不连接任何网络。但它现在疯了。”
“从什么时候开始?”
“三点零七分。”
老算盘推开门。
茶馆里空无一人。
所有的全息装饰都静止了。山水画面凝固在某一帧。鸟不飞,水不流。
只有真实的东西在动。
桌子上的茶杯冒着热气。
热气上升的轨迹是扭曲的。像一条蛇在空中爬行。
“坐。”老算盘说。
他们坐下。
老算盘泡茶。
他的手很稳。但茶水倒入杯中的弧线,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奇怪的曲线。不是抛物线,是波浪线。
“时间在这里是乱的。”老算盘说,“我的茶馆有很强的屏蔽层。本来是为了保护客人隐私,防止外部扫描。现在它把时间波动也屏蔽了一部分。但没完全屏蔽掉。结果就是,里面的时间和外面的时间不同步,但又互相干扰。”
“所以更乱。”风无尘说。
“对。”老算盘倒完茶,“喝吧。这茶能让你镇定。”
风无尘端起杯子。
没喝。
“你叫我来,不只是看怀表吧。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老算盘坐下,“我收到了一些信息。从云端传来的。一些数字人朋友发来的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他们说,在三点零七分那0.5秒里,他们看到了不属于自己的记忆。”
风无尘的手停住了。
“记忆?”
“对。一个数字人正在处理数据流,突然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。是一个孩子的脸。他不认识这个孩子。但那个画面异常清晰。持续了大概0.1秒,然后消失。”
“其他数字人呢?”
“有七个报告了类似情况。看到的画面不同。但都是记忆片段。陌生人的记忆。”
铁砚开口。
“数字人的意识存储在云端。如果时间波动导致数据流交叉,可能出现短暂的内存共享。”
“不是数据交叉。”老算盘摇头,“那些记忆不属于任何上传过的意识。我查过了。它们是……原始的。肉身的记忆。”
“怎么可能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老算盘看着风无尘,“但有人知道。”
“谁?”
“你父亲。”
风无尘放下杯子。
茶水溅出来一点。
在桌面上形成一个水渍。水渍的边缘在缓慢蠕动。像有生命一样。
“我父亲已经去世了。”
“但他的研究还在。”老算盘说,“三十年前,他参与的那个项目。记忆锚点实验。其中一个副作用,就是可能导致时间感知异常。”
“记录里没写这个。”
“因为被删了。”老算盘说,“我当时是观察员。我记得。有一次实验,一个锚点载体突然说,‘时间变厚了’。我们问他什么意思。他说,‘过去和现在叠在一起了’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实验中止了三天。重启后,那个载体的那段记忆被抹去。实验记录里也删除了相关数据。”
风无尘沉默。
他看着桌面上的水渍。
它现在静止了。
时间似乎恢复了正常。但只是似乎。
“现在的波动,和那个实验有关?”他问。
“可能。”老算盘说,“记忆锚点需要定期重置。三十年周期。现在正好是第三十年。”
“如果没重置呢?”
“锚点会不稳定。可能开始吸收周围的‘时间结构’。就像黑洞吸收光。”
“吸收时间?”
“时间也是物质的一种属性。”铁砚说,“理论上,强烈的意识场可能对局部时空产生微弱影响。”
风无尘站起来。
“我要去灵核能源站。”
“现在去没用。”老算盘说,“维护要持续到晚上八点。期间所有非核心人员不得进入。”
“那就等八点。”
“等不了的。”老算盘指了指怀表,“你觉得时间会乖乖等我们吗?”
怀表的指针又开始疯转。
这次转得更快。
表盘上出现残影。
“时间波动在加剧。”铁砚说,“我的内部时钟刚刚自校准了三次。每次校准结果都不同。”
风无尘的腕带震动。
是妹妹。
“哥!”她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我的画……它们在变化!”
“什么变化?”
“自己变。颜色在流动。形状在扭曲。我没有碰它们!它们自己在动!”
“离开画室。”
“我不敢动!我一动,就觉得时间在拉扯我!”
风无尘看向老算盘。
“你有办法吗?”
老算盘想了想。
“我这里有一个旧设备。可以生成局部时间稳定场。范围很小,只能覆盖一个房间。但足够保护你妹妹。”
“给我。”
“代价呢?”
“你要什么?”
“你父亲的一份记忆备份。”老算盘说,“我知道你有。他去世前给你的。加密的那个。”
风无尘僵住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知道很多事情。”老算盘说,“给不给?”
风无尘沉默了三秒。
“给。”
老算盘笑了。
他从柜台下拿出一个金属盒子。巴掌大小,表面布满锈迹。
“拿去。放在房间中央,打开开关。它会制造一个时间泡。里面的时间流速会保持恒定。持续……大概十二小时。”
“之后呢?”
“之后就需要更强大的稳定源。”老算盘说,“比如灵核能源站的核心。”
风无尘接过盒子。
它很轻。
“谢谢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老算盘说,“现在去救你妹妹吧。”
风无尘转身要走。
老算盘又叫住他。
“风先生。”
“嗯?”
“那0.5秒的延迟,可能不是意外。”
“是什么?”
“是一个信号。”老算盘说,“有人故意触发的信号。为了让某些人知道,时间到了。”
“什么时间到了?”
“重置的时间。”
风无尘没有回答。
他冲出茶馆。
铁砚跟在他身后。
街道上的景象更诡异了。
有些人走得极快,像快进视频。有些人走得极慢,像定格动画。他们互相擦肩而过,却没有意识到彼此的不同。
一个孩子跑过。
他身后拖着一串残影。
残影慢慢消散。
风无尘跑向通勤站。
悬浮车系统还在瘫痪。
他打开腕带,呼叫紧急地面交通。
一辆自动驾驶车停在面前。
“请上车。”车载AI说,“请注意,本次行驶可能受到时间波动影响。预计到达时间无法保证。”
“去量子艺术区。”
“好的。”
车开了。
窗外的风景在扭曲。
建筑像融化的蜡烛。天空的颜色在蓝紫之间跳跃。太阳的位置……不对,现在应该是下午,但阳光的角度像早晨。
“铁砚。”
“在。”
“记录一切。”
“一直在记录。”
车突然急刹。
前方,两辆车撞在一起。
但碰撞的过程像慢动作。金属凹陷,玻璃飞溅,所有碎片在空中缓慢旋转。
没有声音。
或者说,声音被拉长了,变成低沉的轰鸣。
“绕路。”风无尘说。
车载AI没有反应。
“绕路!”
AI还是没有反应。
风无尘看向控制面板。
屏幕上的地图在闪烁。路线不断变化。计算不出最优路径,因为时间参数每毫秒都在变。
他推开车门。
“步行吧。”
他们下车。
事故现场周围聚集了一些人。但所有人都站得很远。他们不敢靠近,因为那些飞溅的碎片下落的速度时快时慢,无法预测。
一个碎片飘到风无尘面前。
悬停在空中。
他伸手去碰。
指尖接触的瞬间,碎片突然加速,擦过他的手背,划出一道血痕。
然后落在地上,静止。
血珠从伤口渗出来。
下落的速度很慢。
一滴血用了三秒才落到地上。
“你的局部时间被影响了。”铁砚说,“建议尽快离开高波动区域。”
他们跑起来。
跑步的感觉很奇怪。有时候一步跨出,觉得地面软得像海绵。有时候又硬得像钢铁。呼吸的节奏也乱。吸气太短,呼气太长。
终于到达妹妹的画室。
在艺术区的一栋老楼里。
三楼。
楼梯的台阶高度似乎在变化。风无尘差点摔倒。
他抓住栏杆。
栏杆的温度在变化。一会儿冰凉,一会儿滚烫。
“哥!”
妹妹的声音从楼上传来。
他冲上去。
画室的门开着。
里面的景象让他停住了脚步。
所有的画都在动。
不是画面在动。是画布本身在蠕动。像活物的皮肤。颜料在流动,混合,分离。色彩在空中飘浮,形成诡异的雾气。
妹妹蜷缩在墙角。
手里紧紧抓着一个调色板。
调色板上的颜色也在流动。
“别进来!”她喊,“时间这里是乱的!”
风无尘拿出老算盘给的盒子。
打开开关。
盒子发出低沉的嗡鸣。
一层透明的波纹扩散开来。
波纹所到之处,一切都安静了。
画布停止蠕动。颜料落回原处。色彩雾气消散。
时间泡形成了。
范围正好覆盖整个画室。
风无尘走进去。
时间恢复正常。他的呼吸平稳了。心跳稳定了。
妹妹站起来。
扑进他怀里。
“哥……发生了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风无尘拍着她的背,“但暂时安全了。”
他看向那些画。
现在它们静止了。
但画的内容变了。
原本抽象的色块,现在隐约组成了人脸。
十二张人脸。
他认得其中一些。
是那些记忆晶体异常的人。
李谨言的脸在其中。
其他十一张脸,也在其中。
“你什么时候画的这些?”他问。
“我没有画。”妹妹颤抖着说,“它们自己变成这样的。就在那0.5秒里。”
风无尘走近一幅画。
仔细看。
不是颜料组成的。
是无数细小的光点。每一个光点都在微微闪烁。像记忆晶体的数据流。
“这些画……成了记忆的载体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那十二个人的记忆,有一部分流到了你的画里。”
妹妹睁大眼睛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是混血。我也是。我们对记忆的感知比普通人强。而你又是量子艺术家,你的作品天生容易与量子信息场共振。”
“所以我的画成了……天线?”
“差不多。”
风无尘转身。
时间泡外面,世界还在扭曲。
但透过那层透明的边界,他看见了一些东西。
一些平时看不见的东西。
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丝线。银色的,半透明的。连接着每一个人,每一个物体。
那是时间线。
不,更准确地说,是因果线。
时间的流动,本质上是因果的推进。
现在这些线乱了。
缠绕,打结,断裂,又重新连接。
而在所有这些乱线的中心,他看见一个点。
一个锚点。
稳定地固定在那里。
吸收着周围所有的时间扰动。
那就是父亲实验的产物。
三十年前埋下的锚点。
现在,它需要重置了。
如果不重置,它会继续吸收时间。
直到把整个星系的时间结构都吸进去。
“铁砚。”
“在。”
“计算锚点的精确位置。”
“需要更多数据。”
“用这些画。”风无尘说,“它们是锚点吸收记忆时溢出的部分。分析它们的量子签名。反向追踪。”
铁砚的瞳孔开始高速闪烁。
他走到一幅画前。
扫描。
数据流在内部处理器中奔涌。
十秒后。
“计算结果:锚点位于灵核能源站地下七层,坐标已标记。”
果然。
灵核站不仅仅是能源站。
它还是时间锚点的维持装置。
所以今天的维护不是巧合。
是故意的。
为了让锚点在重置期间,有足够的能量支撑。
但0.5秒的延迟暴露了问题。
重置过程出错了。
“我们现在过去。”风无尘说。
“现在?”妹妹抓住他的手臂,“外面那么乱!”
“必须去。只有我们能解决。”
“为什么是我们?”
“因为我们是混血。”风无尘说,“我们能在时间波动中保持清醒。普通人进去,可能会永远困在时间乱流里。”
妹妹沉默。
然后松开手。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我的画是锚点的溢出载体。我能感知到它的状态。你需要我。”
风无尘看着她。
她的眼神坚定。
“好吧。”他说,“但跟紧我。”
他关掉时间泡发生器。
世界再次涌入。
扭曲,混乱,不可预测。
但他们三人站在一起,像暴风雨中的小船。
朝着灵核能源站。
朝着时间的中心。
朝着三十年前父亲埋下的秘密。
出发。
街道上的时间乱流更严重了。
有些人开始意识到发生了什么。
他们停下脚步,看着自己的手,看着天空,看着彼此。
“我的表快了!”
“我的慢了!”
“不,是你的慢了!”
争吵。
恐慌开始蔓延。
但恐慌也是慢动作的。表情的变化被拉长。声音被拉长。连恐惧都变得迟钝。
风无尘带着妹妹和铁砚穿过人群。
他们尽量走小路。
小路上的扰动相对小一些。因为人少,因果线少,时间结构相对简单。
但依然危险。
一扇门在他们面前突然打开又关上。
重复这个动作。
开门,关门,开门,关门。
像卡住的录像带。
“绕过去。”风无尘说。
他们绕到建筑后面。
看见一只猫。
猫的动作是正常的。
它蹲在墙上,舔爪子。每一下都很流畅。
“动物不受影响?”妹妹问。
“可能动物的意识简单,对时间场的干扰小。”铁砚说。
猫看了他们一眼。
跳下墙,走了。
它的轨迹是一条完美的弧线。
在扭曲的世界里,那弧线美得惊人。
他们继续前进。
灵核能源站就在前方。
巨大的银色建筑。顶部有能量环在旋转。
但旋转的速度时快时慢。
像一个疲惫的舞者。
站门口有警卫。
但警卫一动不动。
不是他们不想动。
是时间在他们身上几乎静止了。
风无尘走近。
看见警卫的眼珠在缓慢转动。
花了五秒,才从左边转到右边。
“他们被困在自己的时间泡里了。”铁砚说,“每个人的时间流速不同,导致无法协调动作。”
“能进去吗?”
“可以。他们没有能力阻拦。”
他们走进大门。
里面的景象更离奇。
走廊的灯光在闪烁。但不是有规律的闪烁。是随机的。有的灯亮了几分钟才灭,有的亮了零点一秒就灭。
地面在轻微起伏。
像呼吸。
空气中有嗡嗡声。
低沉的,持续的。
那是时间本身的声音。
“地下七层。”风无尘说,“电梯还能用吗?”
铁砚检查控制面板。
“电梯系统的时间基准与主控室脱节。使用有风险。”
“楼梯呢?”
“同样风险。楼梯的物理结构可能在不同时间段处于不同状态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可能踩上一级台阶,它下一秒就消失了。或者变成上一秒的样子。”
风无尘看着楼梯口。
那里的空间在扭曲。
像透过热水看东西。
“赌一把。”他说。
他们走向楼梯。
第一步。
台阶是实的。
第二步。
台阶突然变软。
脚陷进去一半。
第三步。
台阶消失了。
风无尘差点踩空。
抓住栏杆。
栏杆是冰凉的。
但下一秒变得滚烫。
他松开手。
“这样不行。”妹妹说。
她看着墙壁。
墙上有一个通风管道入口。
“走管道。”
“管道里时间就稳定吗?”
“至少是封闭空间。受外界影响小。”
他们打开通风口。
爬进去。
管道里很暗。
但时间波动确实小一些。
只有轻微的颤动。
像火车经过时的震动。
他们爬行。
铁砚在前方探路。
他的传感器能看见时间场的梯度变化。
“前方左侧时间流速快。右侧慢。建议走中间。”
他们跟着他。
爬了大概十分钟。
来到一个岔口。
“向下。”风无尘说。
向下爬。
管道变得陡峭。
他们不得不小心。
突然,管道壁开始移动。
不是真的移动。是时间错位导致的视觉错觉。金属板在眼前分裂,重组,像万花筒。
“闭上眼睛。”风无尘说,“凭感觉爬。”
他们闭眼。
继续。
又爬了五分钟。
铁砚停下。
“到了。”
他们爬出管道。
来到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。
这里是灵核站的核心。
但不是能源核心。
是一个完全不同的装置。
中央,一个透明的圆柱形容器。
里面悬浮着一个光球。
光球在缓慢脉动。
每一次脉动,周围的空间就扭曲一下。
那就是锚点。
父亲创造的,用来稳定集体意识的锚点。
但现在它不稳定了。
“三十年了。”一个声音响起。
风无尘转身。
一个老人从阴影中走出来。
穿着旧式的工作服。
手里拿着一个平板。
平板上的数据在疯狂跳动。
“你是谁?”风无尘问。
“我是这个锚点的维护员。”老人说,“也是你父亲的朋友。他叫我老魏。”
“你一直在这里?”
“三十年。一天没离开过。”
老人走近。
他的动作很稳。完全不受时间波动影响。
“你怎么做到的?”妹妹问。
“我习惯了。”老人说,“当你每天和这个家伙相处,你会逐渐适应它的节奏。”
他指着锚点。
“它本来应该昨天重置的。但程序出了错。启动延迟了二十四小时。”
“所以今天的波动……”
“是它饿了。”老人说,“它需要新的记忆来维持。但它等不及了。开始吸收周围的一切时间。”
“重置需要什么?”风无尘问。
“新的载体。十二个新的自愿者。注入新的记忆锚点。替换旧的。”
“旧的载体会怎样?”
“他们的记忆会被清空。回到三十年前的状态。”
“那不就是……”
“对。他们会忘记这三十年的人生。”
风无尘沉默。
他想起了李谨言。
想起了那十二个异常的记忆晶体。
他们都是载体。
他们即将失去三十年。
“没有别的办法?”他问。
“有。”老人说,“关闭它。让集体意识自然流动。”
“后果呢?”
“短期混乱。长期……不知道。这个实验本身就是前所未有的。我们不知道没有锚点会怎样。”
风无尘看着光球。
它现在脉动得更快了。
像一颗焦急的心脏。
“你父亲当年选择锚点方案,是因为战争。”老人说,“大融合战争后期,集体意识濒临崩溃。再不稳定,整个星系会陷入永久疯狂。”
“所以牺牲十二个人,拯救所有人。”
“对。”
“现在呢?战争已经结束三百年了。”
“但习惯已经形成了。”老人说,“星系意识依赖这个锚点三百年。突然拿走,可能比当年更糟。”
铁砚开口。
“我有一个建议。”
“说。”
“渐进式关闭。逐步减少锚点的输出。同时搭建分布式替代系统。用普通人的设备组成网络,分担稳定功能。”
“需要多久?”
“计算中。”铁砚的瞳孔闪烁,“至少六个月。”
“锚点能撑六个月吗?”
老人摇头。
“最多三天。现在已经是极限了。”
三天。
风无尘闭上眼睛。
然后睁开。
“重置程序还能修复吗?”
“能。但需要时间。至少一天。”
“那就修复。同时开始搭建分布式网络。双线进行。”
“风险很高。”老人说,“如果修复失败,网络也没建好,锚点会在第三天彻底崩溃。到时候,整个星系的时间结构可能解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风无尘看向妹妹。
“你愿意帮忙吗?”
“当然。”她说,“我的画可以成为网络节点。它们已经和锚点连接了。”
“好。”
他看向铁砚。
“你负责技术计算。”
“遵命。”
最后看向老人。
“你负责修复程序。”
老人点头。
“但还有一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重置需要十二个自愿者。现在的载体已经无法继续。必须找新人。”
风无尘沉默。
他想起了父亲的笔记。
“载体必须是战争孤儿。因为他们没有家族记忆的拖累。可以成为纯粹的中立点。”
而现在,战争孤儿太少了。
三百年和平,没有大规模战争。
哪来的孤儿?
“也许不需要孤儿。”妹妹突然说。
所有人都看向她。
“我是量子艺术家。我的作品可以承载记忆。我可以创造十二个虚拟人格。用我的画作为载体。”
“虚拟人格能当锚点吗?”老人问。
“试试才知道。”
妹妹走到锚点容器前。
伸出手。
触碰玻璃。
光球突然变得更亮。
脉动节奏变化了。
像是在回应她。
“它认得我。”她说,“我的画里有它的碎片。它把我当同类。”
风无尘看着这一切。
突然明白了。
父亲的计划,可能从一开始就包括了这个可能性。
用艺术作为备份。
用美作为锚点的替代。
“开始吧。”他说。
老人走向控制台。
铁砚开始计算网络参数。
妹妹闭上眼睛,开始创作。
风无尘站在中间。
看着他们。
看着锚点。
看着这个三十年前的秘密。
现在,他们要修正它。
用新的方式。
用更温柔的方式。
时间波动还在继续。
但在这个地下空间里,一切都在缓慢稳定下来。
因为这里有了新的焦点。
新的希望。
光球的脉动逐渐与妹妹的呼吸同步。
一呼一吸。
一明一暗。
像在对话。
老人敲击键盘。
铁砚投射全息蓝图。
风无尘只是站着。
感受着时间的流动。
感受着记忆的重量。
感受着父亲留下的责任。
他知道,这不是结束。
这只是第一部。
但至少,他们有了一个好的开始。
一个好的,温暖的开端。
36.5度的开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