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站的大门比想象中沉重。
风无尘推了第三次才推开一条缝。
锈蚀的金属发出呻吟。
他侧身挤进去。
里面一片漆黑。
“琉璃？”
没有回应。
只有回声。
他打开腕带照明。光束切开黑暗。
这里曾经是灵核能源站。现在只剩空壳。巨大的反应堆已经拆除。地面留下圆形基座。墙壁上有褪色的安全标识。
风无尘往前走。
脚步声在空旷中放大。
“我在这里。”
声音从上方传来。
风无尘抬起光束。
琉璃站在二层的走廊边缘。数字人的全息投影在黑暗中泛着微光。她看起来和平时不同。更透明。像是降低了能量输出。
“你的投影……”
“这里屏蔽很强。”琉璃说，“我只能维持基本形态。通行证已经激活。你有五十八分钟。”
风无尘爬上金属楼梯。
楼梯晃了晃。
“小心。结构腐蚀严重。”
“为什么保存这里？”
“历史遗迹。”琉璃说，“也是警示。初代记忆技术在这里诞生。也在这里被封印。”
他们来到二层。
走廊通向一个控制室。
门虚掩着。
琉璃示意他进去。
控制室很小。布满灰尘。控制台还在。屏幕碎裂。椅子倒在地上。
风无尘拿出晶体。
“需要在这里读取。”
“那就读。”
他找到接口。老式的那种。需要手动对接。
咔嗒一声。
晶体亮了。
控制台的某个屏幕突然闪烁。跳出雪花。然后出现影像。
不是全息。
是古老的平面视频。
一个男人的脸。
风伯年。
比风无尘记忆中年轻。大约四十岁。穿着白色实验服。背景就是这个房间。但那时是崭新的。
“如果有人看到这个……”
父亲的声音。带着电流杂音。
“说明预设条件已经触发。距离上次重置已经过去三十年。锚点开始失效。记忆逆流正在发生。”
风无尘握紧拳头。
琉璃静静看着。
“我是风伯年。大融合战争记忆审查委员会主席。现在是新历73年。战争结束三年后。”
影像里的父亲揉了揉眉心。
他看起来很累。
“我们犯了一个错误。不，是我犯了一个错误。当时我们认为，要永久和平，必须消除仇恨的记忆。所以我们删除了所有战争相关记忆。用无害版本替代。”
他停顿。
“但记忆不是数据。不能简单删除。它会以其他形式存在。潜意识里。梦境里。集体无意识里。我们创造了黑箱。把最黑暗的记忆锁进去。以为这样就安全了。”
苦笑。
“太天真了。黑箱本身有质量。它的存在扭曲了周围的记忆场。就像引力。为了稳定整个系统，我们需要锚点。”
画面外传来什么声音。
父亲转头看了一眼。
“时间不多了。我长话短说。我们挑选了十二个战争孤儿。他们都失去了所有直系亲属。记忆几乎空白。完美的载体。我们在他们意识深处植入了锚点程序。”
风无尘感到呼吸困难。
“锚点的作用是吸收黑箱泄露的记忆波动。像海绵。但海绵会满。每三十年必须清洗一次。否则……”
父亲的眼神变得沉重。
“否则锚点会崩溃。吸收的所有黑暗记忆会一次性释放。所有被遗忘的仇恨、暴力、背叛，会冲进集体意识场。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琉璃轻声说：“所以李谨言他们……”
“对。”影像里的父亲似乎能听见，“他们是第一代载体。现在三十年到了。需要第二代载体接替。但第二代必须是新的战争孤儿。因为只有完全空白的记忆，才能承受锚点的植入。”
风无尘说：“现在没有战争孤儿了。”
“所以危机。”琉璃说，“和平了太久。没有新的空白载体。”
影像继续。
“这个晶体是钥匙。能打开锚点维护系统。系统在七号站地下三层。那里有维护设备。可以对现有锚点进行临时加固。但只是拖延。最终必须有新载体。”
父亲凑近镜头。
“如果你是我的儿子……风无尘。你现在应该已经发现了异常。我猜是轻语先出现症状。因为她也有那种能力。我们的家族遗传。能看到记忆残留。”
风无尘后背发凉。
“无尘，听我说。锚点维护系统需要两个生物特征授权。一个是我。一个是我的直系后代。所以只有你能完成临时加固。”
父亲的手出现在画面里。
按在某个扫描仪上。
“系统会识别你的基因。然后给你两个选择。第一，临时加固。争取三个月时间。第二……”
他停住了。
“第二，你可以让自己成为新载体。”
风无尘愣住了。
“但你不是战争孤儿。你有记忆。有家庭。植入锚点会……洗掉大部分个人记忆。你会忘记轻语。忘记你母亲。忘记你自己是谁。变成空白容器。”
父亲的眼睛红了。
“我不想让你面对这个选择。但我没有别的办法。系统已经设定。只有直系后代能成为非孤儿载体。因为我们的基因有特殊适配性。”
影像开始波动。
信号不稳。
“去找地下三层。入口在控制台后面。密码是你母亲的名字。她一直……”
声音断了。
影像冻结。
然后消失。
屏幕恢复黑暗。
风无尘站着不动。
琉璃也没有说话。
远处传来滴水声。
嗒。
嗒。
嗒。
“你父亲……”琉璃终于开口，“比我想象的更……”
“更什么？”
“更像个父亲。”琉璃说，“他本可以设定系统强制你成为载体。但他给了你选择。”
“选择？”风无尘笑了。很苦，“忘记一切，或者让整个星系陷入记忆崩溃。这叫选择？”
控制台后面传来机械声。
一块墙壁滑开。
露出向下的楼梯。
深不见底。
风无尘看着那个入口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？”琉璃问。
“先下去看看。”
“我建议不要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你可能无法拒绝。”琉璃说，“当你看到系统，看到那些数据，看到危机的规模……情感会影响判断。”
风无尘已经走向入口。
“我必须知道真相。全部真相。”
楼梯很陡。
金属的。生锈了。
他一步步往下。
琉璃的投影跟在他身后。越来越淡。
“我的信号要断了。下面屏蔽更强。”
“那你留在这里。”
“不。我跟你下去。”
他们来到地下三层。
门自动打开。
里面完全是另一个世界。
干净的白色房间。无尘环境。灯光柔和。中央有一个圆柱形容器。充满透明液体。
容器里漂浮着十二个光点。
每个光点都在缓慢脉动。
像心脏。
房间一侧有控制面板。屏幕亮着。显示着复杂的数据流。
风无尘走近。
屏幕检测到他。
生物识别启动。
蓝光扫描全身。
“身份确认。风无尘。风伯年直系后代。欢迎来到锚点维护系统。”
机械女声。
没有感情。
“当前锚点状态：衰竭期。剩余稳定时间：7天3小时12分。”
数字在倒计时。
“可选方案：一、临时加固。延长稳定时间90天。二、载体替换。启用新载体。”
风无尘说：“载体替换需要什么条件？”
“需要空白记忆载体。或适配基因携带者自愿接受记忆清洗。”
“适配基因携带者？”
“风氏家族直系后代。基因变异允许锚点植入而不导致脑死亡。变异概率0.0001%。”
风无尘想起妹妹。
“风轻语也有这个变异吗？”
“检测中……是的。变异携带者。”
“她会怎样？”
“如果成为载体，记忆清洗成功率97.3%。但个人记忆永久丧失概率99.8%。”
风无尘闭上眼睛。
“如果我呢？”
“相同概率。”
他睁开眼。
看着那十二个脉动的光点。
“这些是……”
“第一代载体意识核心。李谨言等十二人。他们的肉身已自然死亡。意识被永久绑定在此。维持锚点运行。”
“他们还活着？”
“以意识状态存在。无自我认知。纯功能单位。”
风无尘感到恶心。
“父亲……怎么能……”
“为了保护更多人。”琉璃说。她的投影几乎看不见了。“战争中，十二个孤儿自愿参加实验。为了不再有战争。你父亲给了他们选择。他们选择了这条路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因为我当时在场。”琉璃说，“我是初代智械。参与了这个项目。作为中立方见证者。”
风无尘转头看她。
“你一直知道？”
“知道一部分。”琉璃的声音断断续续，“我知道锚点的存在。不知道具体机制。也不知道……需要后代接替。”
屏幕闪烁。
“请做出选择。倒计时十分钟。如未选择，系统将默认临时加固。但成功率仅30%。”
风无尘说：“如果我选择成为新载体。旧的十二个会怎样？”
“释放。意识归于永恒睡眠。”
“他们会……恢复记忆吗？”
“不会。锚点工作期间，所有个人记忆已逐渐消解。他们现在只是空白意识。释放等于安息。”
风无尘看着那些光点。
李谨言。
那个总是微笑着跟他打招呼的老人。
原来三十年来，他一直在承受这个。
吸收整个星系的黑暗记忆。
为了所有人能和平生活。
“临时加固后呢？”风无尘问，“九十天后怎么办？”
“需要新载体。否则锚点崩溃。”
“没有其他办法？”
“没有。”
倒计时九分钟。
琉璃说：“你可以选临时加固。三个月时间，也许能找到其他解决方案。”
“比如？”
“比如……找到当年黑箱的真正位置。摧毁它。锚点就不再需要。”
“可能吗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风无尘走到圆柱形容器前。
把手贴在玻璃上。
光点似乎回应似的闪烁了一下。
“如果我成为载体。”他说，“轻语会安全吗？”
“是的。”系统回答，“锚点稳定后，所有记忆异常现象将停止。包括风轻语的症状。”
“我会记得她吗？”
“概率0.2%。”
几乎为零。
他会忘记妹妹。
忘记父亲。
忘记自己是谁。
变成一个空壳。
吸收所有人的黑暗记忆。
直到三十年后，需要下一个载体。
“下一个会是谁？”
“如果你的后代有适配基因，可以接替。如果没有，需要寻找新的战争孤儿。”
“也就是说，这个循环永远不会结束。”
“除非黑箱被摧毁。”
风无尘笑了。
笑出了声。
“所以父亲给我选择。忘记一切，或者让所有人一起陪葬。真是个好选择。”
倒计时七分钟。
琉璃的投影彻底消失了。
但声音还在通讯里。
“风无尘。”
“嗯？”
“我查到了黑箱的位置。”
风无尘一愣。
“什么？”
“刚刚。我用最后一点信号权限，访问了熵调会最高机密档案。黑箱不在任何设施里。”
“在哪？”
“在星际空间。一颗小行星内部。坐标已经发到你腕带。”
“为什么告诉我这个？”
“因为摧毁黑箱需要三大族裔领袖同时授权。”琉璃说，“但还有一个方法。”
“什么方法？”
“用灵核过载产生的能量脉冲。可以远程摧毁黑箱。但需要有人在小行星附近引爆灵核反应堆。”
风无尘明白了。
“自杀任务。”
“是的。”
倒计时六分钟。
“两个选择变成了三个。”风无尘说，“一，我变成载体。二，临时加固赌三个月。三，我去摧毁黑箱。”
“第三个选项死亡率99.9%。”
“但能彻底结束这一切。”
“理论上。”
风无尘看着屏幕上的倒计时。
数字跳动。
5:59。
5:58。
5:57。
“如果我死了。轻语会怎样？”
“如果黑箱被摧毁，锚点会自动失效。十二个意识安息。所有被吸收的记忆会……消散。不会冲击集体意识。因为没有了源头。”
“确定吗？”
“不确定。这是理论推演。”
风无尘点头。
“总比确定的选择好。”
他按下通讯。
呼叫妹妹。
响了很久。
接通。
“哥？”轻语的声音很轻，“你在哪？”
“在一个重要地方。轻语，听我说。接下来我要去做一件事。可能回不来。”
“什么？哥，你说清楚——”
“如果我回不来。你去找琉璃。她会照顾你。还有……不要相信轩辕墨。他可能和这件事有关。”
“哥！”
“我爱你。记住这个。好吗？”
“风无尘！你敢——”
他挂断。
然后呼叫铁砚。
一秒接通。
“我在。”
“铁砚。我需要你帮我做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带轻语离开轩辕家。去熵调会总部。交给琉璃。”
“明白。你现在在哪？”
“七号站。我要去一个地方。可能不回来了。”
铁砚停顿。
“你要成为载体？”
“不。”风无尘说，“我要去结束这一切。彻底结束。”
“成功率？”
“很低。”
“那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这是唯一不用牺牲任何人的方法。”风无尘说，“除了我自己。”
铁砚沉默。
然后说：“你父亲说过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真正的勇气，不是不怕死。是明知道会输，还是要去做。”
风无尘笑了。
“他什么时候说的？”
“设计我的时候。”铁砚说，“我会保护你妹妹。用一切代价。”
“谢谢。”
通讯结束。
倒计时三分钟。
风无尘看着屏幕。
“我选择临时加固。”
“确认？”
“确认。给我九十天时间。”
“正在执行临时加固程序。需要你的生物授权。”
风无尘把手按在扫描仪上。
刺痛。
血液样本被抽取。
基因验证。
“授权通过。临时加固开始。倒计时90天启动。期间锚点稳定性将逐渐恢复。但90天后如无新载体或解决方案，崩溃将不可避免。”
屏幕显示加固进度。
圆柱形容器里的光点变得明亮了一些。
脉动更稳定了。
风无尘转身离开。
走上楼梯。
回到控制室。
琉璃的投影重新出现。但很虚弱。
“你选了临时加固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要去摧毁黑箱？”
“对。”
“你知道怎么去吗？”
“需要飞船。”
“我可以安排。”琉璃说，“熵调会有侦察舰。但需要理由。”
“就说测试深空探测器。”
琉璃看着他。
“你真的要去？”
“九十天。足够往返。如果顺利。”
“如果不顺利呢？”
“那至少我试过了。”
琉璃点头。
她的投影闪烁。
“我会给你准备一切。但风无尘……这件事不能告诉任何人。包括轻语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们离开控制室。
走出七号站。
外面天已经黑了。
星空出现。
风无尘抬头看着那些星星。
其中一颗。
藏着整个星系最黑暗的记忆。
他要去炸掉它。
回家的路上，通讯又响了。
未知号码。
他接通。
“风先生。”
陌生的声音。
“你是谁？”
“你可以叫我归墟。”声音很平静，“我们知道你发现了锚点的秘密。也知道你打算去摧毁黑箱。”
风无尘停下脚步。
“你们怎么——”
“我们一直在观察。”对方说，“从你调查李谨言的记忆晶体开始。我们想帮你。”
“帮我？”
“黑箱摧毁计划，我们准备了三十年。我们有设备。有技术。有飞船。只需要一个执行者。”
风无尘警惕起来。
“为什么是我？”
“因为你是风伯年的儿子。”对方说，“黑箱有最后一层生物锁。需要他的直系后代才能靠近。否则会自毁。”
所以父亲还留了这道锁。
“你们想利用我。”
“我们想合作。”对方说，“我们有共同目标。结束这个循环。解放所有人。”
“包括那十二个意识？”
“是的。给他们真正的安息。”
风无尘思考。
“我凭什么相信你们？”
“就凭我们从未伤害过任何人。”对方说，“归墟组织成立的目的，就是纠正当年的错误。我们不是恐怖分子。我们是……修复者。”
街灯下，风无尘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我需要证据。”
“明天中午。中央公园。第三张长椅。你会看到证据。”
通讯切断。
风无尘继续走。
回到家。
铁砚站在门口。
“轻语安全了。在熵调会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你看起来不太好。”
“我刚刚和归墟通了话。”
铁砚的处理器响了一声。
“危险组织。”
“他们说能帮我摧毁黑箱。”
“可能是陷阱。”
“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。”风无尘开门进屋，“我需要情报。关于归墟的一切。”
“资料有限。”铁砚跟着进来，“他们行动隐秘。从未实施过暴力。主要活动是揭露历史真相。发布被掩盖的资料。”
“听起来不坏。”
“但非法。”
风无尘倒在沙发上。
累了。
真的累了。
“明天我去见他们。”
“需要我陪同吗？”
“不用。你保护轻语。”
“那你呢？”
“我……”风无尘闭上眼睛，“我总得赌一次。”
第二天。
中央公园。
午休时间。
很多人。人类。智械。数字人投影。
孩子们在喷泉边玩耍。
风无尘走向第三张长椅。
已经有人坐在那里。
一个女人。
背对着他。
长发。简单的衣服。
她转过身。
风无尘愣住了。
他见过这张脸。
在资料里。
钟离雪。
归墟组织高层。
表面身份是茶艺师。
女人微笑。
“风先生。请坐。”
风无尘坐下。
长椅另一头。
“你看起来很惊讶。”钟离雪说。
“我以为会是更……”
“更神秘的人？”她笑了，“我只是个泡茶的。”
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保温杯。
倒出一杯茶。
递给他。
“尝尝。我自己种的。”
风无尘接过。
温度刚好。
他喝了一口。
味道……很特别。
“这是什么茶？”
“记忆茶。”钟离雪说，“能让人短暂看见真实。你父亲的最爱。”
风无尘放下杯子。
“你认识我父亲？”
“很熟。”钟离雪看着远处的孩子们，“他经常来我的茶馆。在项目最艰难的时候。他说，只有喝我的茶，才能暂时忘记肩上的重量。”
“他跟你说了锚点的事？”
“全部。”钟离雪说，“我是少数知道真相的外人。因为我爷爷是委员会成员之一。钟离明。你记得这个名字吗？”
风无尘摇头。
“他五年前去世了。自然死亡。临终前把一切都告诉了我。包括归墟的存在。”
“归墟是你爷爷创立的？”
“是的。目的是监督锚点系统。防止滥用。并在适当时机……结束它。”
风无尘看着她。
“为什么不早点行动？”
“因为时机未到。”钟离雪说，“黑箱有生物锁。需要你。而你必须自愿。我们不能强迫。只能等待。”
“等我发现真相。”
“对。”
风无尘又喝了一口茶。
这次，他眼前闪过一些片段。
父亲坐在茶馆里。低着头。肩膀垮着。
钟离雪的爷爷。一个白发老人。拍着父亲的肩。
他们在说什么。
听不清。
然后画面消失。
“茶的效果有限。”钟离雪说，“但足以让你知道，我没有说谎。”
“你们准备怎么摧毁黑箱？”
“我们有改装过的侦察舰。配备了灵核过载装置。可以远程引爆。但需要你的基因解锁黑箱的防御系统。否则装置无法接近。”
“防御系统？”
“黑箱周围有自动防御网。会识别接近者。只有委员会成员或直系后代可以通过。其他人会被摧毁。”
风无尘明白了。
“所以我必须一起去。”
“是的。但你不必进入引爆范围。只需要护送到安全距离。然后由无人机完成最后步骤。”
“成功率？”
“理论上是百分之七十。实际上……看运气。”
风无尘看着公园里的人们。
一个母亲在追孩子。
智械园丁在修剪花草。
数字人老者在晒太阳。
所有这些生活。
都建立在十二个人的牺牲上。
建立在父亲的罪疚上。
建立在即将崩溃的系统上。
“我加入。”他说。
钟离雪点头。
没有笑容。
只有严肃。
“旅程需要一个月。来回两个月。你还有九十天。时间足够。但一旦出发，就不能回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可能死在深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钟离雪站起来。
“明天凌晨三点。第三太空港。B7泊位。带上这个。”
她给他一枚小晶体。
“里面有所有资料。包括黑箱的精确坐标。防御系统破解码。以及……你父亲留给你的最后信息。”
“最后信息？”
“他说，如果你选择这条路。有些事你应该知道。”
钟离雪转身离开。
走了几步。
回头。
“风无尘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父亲很爱你。他设计所有这一切时，最痛苦的就是可能把你卷进来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还要设计？”
“因为别无选择。”钟离雪说，“有时候，好人的选择，看起来比坏人更残忍。因为他们在乎的人更多。”
她走了。
风无尘坐在长椅上。
握着小晶体。
茶已经凉了。
但他还是喝完了。
晚上。
熵调会总部。
轻语的临时房间。
她扑上来抱住他。
“哥！你去哪了！”
“在处理事情。”
“铁砚说你很危险。”
“现在没事了。”
轻语退后一步。
看着他。
“你骗人。你的眼睛在说谎。”
风无尘笑了。
“你还是那么敏锐。”
“你要去做傻事。对不对？”
“是必须做的事。”
轻语的眼睛红了。
“带上我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！”
“因为危险。”
“那我也不怕！”
风无尘抱住她。
“轻语。听我说。如果我不回来。你要好好活下去。继续画画。继续创造美好。这是对我最好的纪念。”
她在颤抖。
“哥……不要……”
“有些事情，总得有人去做。”风无尘轻声说，“爸爸选择了他的路。现在我也要选择我的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
他松开她。
看着她流泪的脸。
“我爱你。永远记住这个。”
他转身离开。
不敢回头。
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。
走廊里。
琉璃在等他。
“都安排好了。”
“飞船？”
“归墟的船。已经检查过。没问题。”
“轻语……”
“我会照顾她。像对亲妹妹一样。”
风无尘点头。
“谢谢。”
“不用谢我。”琉璃说，“我只是在做正确的事。三百年来，我一直在观察人类。你们总是这样。为了更大的利益，牺牲自己。”
“这不值得骄傲。”
“但值得尊重。”
凌晨两点。
第三太空港。
B7泊位。
一艘小型侦察舰。
钟离雪已经在驾驶舱。
风无尘登舰。
舱门关闭。
“准备好了？”钟离雪问。
“嗯。”
“系好安全带。我们要跳跃了。”
引擎启动。
无声。
但震动通过座椅传来。
舷窗外，太空港缓缓后退。
然后加速。
化为流光。
他们进入跳跃通道。
前往星系边缘。
前往那颗藏着黑箱的小行星。
前往一切的终结或开始。
风无尘看着窗外扭曲的星光。
想着父亲。
想着那十二个光点。
想着妹妹。
他打开钟离雪给的晶体。
插入读取器。
父亲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但这次很平静。
就像在讲故事。
“无尘。如果你听到这个。说明你选择了最艰难的路。我很抱歉。让你承担这些。”
停顿。
“但我也很骄傲。因为你选择了责任。而不是逃避。”
声音里有笑意。
“关于锚点。关于黑箱。其实还有一个真相。我没有在之前的记录里说。”
风无尘坐直。
“黑箱里锁着的，不只是战争的黑暗记忆。还有……希望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我们当时收集了所有记忆。包括那些最美好的时刻。在战火中分享的食物。敌我士兵共同救助平民。那些短暂的和平瞬间。那些证明人性光辉的片段。”
父亲的声音变得柔和。
“我们把这些也锁进去了。因为我们认为，极端的情感都应该被封印。仇恨会引发战争。但爱……也可能让人做出不理性的选择。”
“但后来我意识到错了。爱不应该被封印。所以我在黑箱内部设计了一个机关。如果黑箱被摧毁，所有美好的记忆会被释放。率先进入集体意识场。”
风无尘愣住了。
“所以摧毁黑箱，不是释放黑暗。是先释放光明。用光明中和黑暗。这是最后的保险。”
父亲叹了口气。
“但我不确定是否有效。所以没有告诉委员会。这是我的私人设计。只有我知道。”
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无尘。我的儿子。如果这个设计成功了。请告诉所有人。黑暗永远存在。但光明可以选择。我们选择记住什么，我们就是什么。”
录音结束。
风无尘看着跳跃通道的流光。
泪无声流下。
不是为了悲伤。
是为了理解。
父亲不是恶魔。
只是一个在绝境中尽力做好事的人。
像他一样。
像所有不得不选择的人一样。
钟离雪说：“还有二十四小时到达。你可以休息。”
“我睡不着。”
“那就看看资料吧。关于黑箱的具体结构。”
风无尘调出资料。
三维模型旋转。
一颗小行星。
内部中空。
黑箱在其中。
防御网层层包裹。
他的基因是唯一的钥匙。
旅程继续。
深空中。
只有飞船的嗡鸣。
和两个人的呼吸声。
以及一个等待被终结的过去。
和一个尚未确定的未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