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完全亮。茶馆里静悄悄的。
风无尘在角落里打盹,头靠着墙。身上盖着件不知道谁的外套。他睡得不深,半梦半醒间能听见数据设备低低的嗡鸣声,还有极轻微的呼吸声——人类志愿者的,还有智械待机时那种特有的、几乎听不见的散热声。
他睁开眼。
拓扑图还在墙上投影着,光点缓慢闪烁。稳定度显示七十一,比昨晚降了一点,但还算平稳。几个夜班志愿者还在终端前守着,有个年轻男人在轻轻揉太阳穴。
风无尘站起来,外套滑落。他捡起来,看了看。是件旧的工装外套,袖口磨得发白。他把它搭在椅背上。
老算盘从后厨出来,端着个托盘,上面是几杯热气腾腾的东西。不是茶,是某种谷物糊,闻起来有坚果香。
“醒了?”老人低声说,“吃点。自制的,没添加剂。”
风无尘接过一杯。温度透过纸杯传到手心。“你一直没睡?”
“年纪大了,睡不多。”老算盘笑笑,把其他几杯分给值班的志愿者。“网络运行基本正常。凌晨三点有过一次小波动,处理了。”
“什么原因?”
“一个参与者做了噩梦。”年轻志愿者抬头说,“恐惧情绪记忆突然涌出,影响了相邻节点。我们引导他做了次深呼吸回忆,平复下去了。”
“还能这样处理?”
“土办法。”志愿者有点不好意思,“我奶奶教的。她说记忆像水,波动是正常的,关键别堵住。”
风无尘慢慢喝糊糊。味道朴实,暖胃。
门被轻轻推开。申烈进来,带着一身晨间的凉气。他扫了眼室内,走到拓扑图前。
“稳定度可以。”申烈说,“外围安静。昨晚有两拨人想靠近,被我们劝退了。”
“什么人?”
“第一拨像是记者,但设备太专业。第二拨不清楚,没表明身份,远远看了看就走了。”申烈接过老算盘递来的糊糊,也不客气,大口喝。“我让人跟着第二拨,看他们去哪儿。”
铁砚从待机状态恢复。智械的眼睛亮起,先看向拓扑图,然后转向风无尘。
“你睡了四小时十七分钟。”铁砚说,“脑波数据显示深度睡眠占比不足。建议今天补休。”
“没时间。”风无尘说,“数据报告整理好了吗?”
“基本完成。需要你今天上午做最后确认。”铁砚停顿,“另外,你妹妹情况稳定。医生说可以出院观察。她想过来。”
“这里不安全。”
“她说她想帮忙。”铁砚说,“她的量子艺术能可视化记忆流动。可能对示范有帮助。”
风无尘犹豫。
申烈开口:“让她来。我多派两个人手。孩子有权利在场。”
老算盘点头:“茶馆后间可以收拾出来,让她在那里休息,不接触外人。”
“好吧。”风无尘说,“但必须保证她安全。”
“我亲自负责。”铁砚说。
天渐渐亮了。窗外巷子里有了人声。是早起的人,来换班的志愿者。他们小声交谈着进来,和夜班的人交接。数据流平稳过渡。
一个中年女人带着个小女孩进来。女孩大概七八岁,手里紧紧抱着个旧玩偶。女人眼睛红红的。
“请问……”女人声音很轻,“这里是那个记忆网络吗?我听说……可以帮忙?”
协调员走过去。“是的。需要什么帮助?”
“我女儿。”女人摸摸女孩的头,“她三天前开始忘记事情。昨天……她忘了我。忘了我是她妈妈。医生说是锚点失效的影响,但医院排队人太多,我们等不到……”
女孩怯生生地看着周围。她抱紧玩偶。
风无尘走过去,蹲下来,和女孩平视。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女孩看着他,不说话。
“她叫小雨。”女人替她说,“以前很爱说话,现在……”
“小雨。”风无尘说,“这个玩偶很可爱。它叫什么?”
女孩低头看看玩偶,犹豫很久,小声说:“小白。”
“好名字。”风无尘微笑,“小雨,我们这里有些叔叔阿姨,可能会帮你记住一些事情。你愿意试试吗?”
女孩抬头看妈妈。女人点头。
“怎么试?”女孩问。
“很简单。”协调员过来,手里拿着个轻便的头环,“戴上这个,就像玩游戏。你会看到一些图画,听到一些声音。如果你记得,就点头。不记得也没关系。”
女孩同意了。头环戴上,连接网络。
拓扑图上,代表她的光点亮起,微弱但稳定。相邻几个节点自动调整,向她输送平和的记忆信号——阳光的味道,妈妈哼的歌谣,睡前故事的开头。
几分钟后,女孩突然说:“妈妈。”
女人一震。“哎。”
“我想吃你做的蛋饼。”女孩说,“上面有葱花那种。”
女人眼泪一下子掉下来。“好,好,回家就做。”
“现在就要。”
“现在……”女人看向周围。
老算盘笑:“厨房能用。材料有。去吧。”
女人带着女孩去后厨了。拓扑图上,女孩节点的稳定度在慢慢上升。
“她不是孤例。”协调员轻声说,“昨晚到现在,来了十一个类似情况。都是孩子,或者老人。记忆脆弱的群体。”
“网络能承受吗?”风无尘问。
“暂时可以。但节点负担在增加。”协调员调出数据,“如果求助者持续增多,我们需要更多志愿者分担。或者……优化网络结构。”
“优化需要时间。”
“我们只有四十八小时。”铁砚提醒,“现在还剩四十一小时。”
门又开了。这次进来的是琉璃。
熵调会代表今天穿了正式制服,但没戴徽章。她身后没跟人。她走进来,先看了眼拓扑图,然后看向风无尘。
“我需要单独和你谈谈。”琉璃说。
他们走到后间。老算盘收拾出来的小房间,堆着些旧杂物,但有张桌子两把椅子。
琉璃坐下,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。“会谈安排有变。”
“什么变?”
“提前了。”琉璃说,“不是四十八小时后,是二十四小时后。”
风无尘皱眉。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强硬派等不及了。”琉璃说,“他们今早突然提交紧急议案,要求立即启动锚点更换程序。理由是目前混乱已造成‘可量化损失’。议案有可能会通过。”
“所以提前会谈是为了……”
“为了在议案通过前,展示替代方案。”琉璃看着他,“你的示范网络,现在是唯一能阻止他们的筹码。”
“二十四小时不够。网络需要更多时间稳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琉璃说,“但这就是我们有的时间。”
外面传来喧哗声。风无尘起身到门口,撩开帘子看。
茶馆里多了几个人。穿着整齐的制服,胸前有徽章——记忆维护司的人。
领头的风无尘认识。是司长助理,一个总是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。他正在和协调员说话,语气礼貌但不容拒绝。
“我们是来提供技术支持。”助理说,“根据熵调会协调,记忆维护司有义务确保民间实验的安全性和合规性。”
“我们不需要……”协调员试图解释。
“需要。”助理打断,“这是规定。另外,我们需要调取实验数据备份,用于官方评估。”
铁砚挡在终端前。“数据未经参与者同意,不得外传。”
“同意书可以补签。”助理微笑,“或者,我们可以暂时中止实验,直到手续齐全。”
气氛僵住了。
风无尘走出去。“王助理。”
助理转头看他,笑容不变。“风先生。听说你在这里。正好,关于你之前未经批准公开内部数据的事,司里需要你回去做份说明。”
“我现在是民众代表。”
“代表也需要遵守法律。”助理说,“请配合。”
申烈往前一步,站到风无尘侧前方。“他现在受熵调会临时保护。要带人,需要正式文件。”
助理拿出一个数据板。“文件在这里。电子版,已认证。”
琉璃从后间走出来。她看了一眼文件,点头。“程序上合规。”
“琉璃?”风无尘看向她。
“但他们只能调取非个人身份数据。”琉璃补充,“且必须在本场所内进行,不得带走原始数据。这是熵调会协调的条件。”
助理皱了皱眉,但点头。“可以。”
“另外,”琉璃说,“风无尘需要继续主持实验。说明可以延后。”
“这不符合……”
“这是我的决定。”琉璃声音平静,“如果你有异议,可以向熵调会高层申诉。但申诉期间,请遵守当前协调结果。”
助理盯着她看了几秒,然后后退半步。“好。我们开始数据审查。”
记忆维护司的人开始工作。他们带来自己的设备,连接网络,但被铁砚限制在隔离层。只能看到汇总数据,看不到个人节点细节。
协调员低声对风无尘说:“他们在埋监控代码。很隐蔽,但我在反向追踪。”
“能清除吗?”
“需要时间。而且清除可能被检测到,成为他们中止实验的理由。”
“那就不清。”风无尘说,“让他们看。看真实的数据。”
拓扑图上,光点持续闪烁。又有新的求助者进来,这次是个老人,忘了回家的路。志愿者正耐心询问。
助理一边看数据,一边在记录板上写评注。他眉头紧锁。
“稳定度波动太大。”他对琉璃说,“这种网络不可靠。”
“但它在运行。”琉璃说,“而且帮助了人。”
“短期帮助可能带来长期风险。”助理摇头,“没有中央锚点,记忆会熵增,最终导致集体认知失调。”
“你有数据支持这个论断吗?”
“理论模型支持。”
“实际数据呢?”琉璃问,“锚点系统运行三十年了,有实际数据证明它防止了认知失调吗?还是只是维持了一种表面稳定?”
助理沉默。
这时,门再次被推开。风轻语走了进来。
女孩脸色还有点苍白,但眼睛很亮。她手里提着个小箱子,看到茶馆里的场面,愣了一下。
“哥。”
风无尘走过去。“不是让你在医院吗?”
“我好了。”风轻语说,“真的。医生说我神经系统适应了。而且……我带了这个。”
她打开箱子。里面是几管量子颜料,还有块小画板。
“我想把网络画下来。”她说,“记忆流动的样子。”
助理走过来,看了看颜料。“未经许可的量子材料使用需要报备。”
“这是艺术创作材料,不是实验材料。”风轻语说,“我有购买许可。”
助理检查了许可文件,无话可说。
风轻语找个角落坐下,开始调颜料。她闭上眼睛,手悬在画板上方。过了一会儿,她开始画。
笔触很轻,色彩从画板中心晕开,像水滴进水池。渐渐形成流动的图案,隐约能看出是许多细小的光点,被无形的丝线连接。那些丝线不是固定的,在移动,在重组。
画到一半,她突然停住。
“怎么了?”风无尘问。
“有阻力。”风轻语皱眉,“记忆流动中……有东西在堵。很细微,但存在。”
铁砚迅速调出数据。“她指的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风轻语睁开眼睛,“就像河水里有暗礁。看不见,但水会绕开。”
助理眼神动了动。
琉璃捕捉到这个细节。“王助理,你知道什么吗?”
“我不清楚艺术家的感受。”助理说。
但铁砚已经通过数据流反向追踪。几分钟后,他抬头。“网络中存在非自愿记忆抑制。来自……记忆维护司的标准记忆筛除协议。被写入了基础层。”
“什么?”协调员震惊,“我们没加载任何官方协议!”
“是从他们的审查设备渗透进来的。”铁砚说,“很慢,但持续。目的是平滑记忆波动,制造虚假稳定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助理。
助理表情不变。“这是标准安全措施。防止未经处理的创伤记忆污染网络。”
“但你在未经同意的情况下,修改了我们的实验环境。”风无尘说。
“为了公共安全。”
“为了控制。”琉璃轻声说,“你们害怕真实的记忆流动,因为无法预测。”
茶馆里安静下来。只有设备嗡鸣声,和风轻语画笔摩擦画板的细微声响。
助理收起数据板。“数据审查初步完成。我会提交报告。但在报告通过前,建议暂停实验。”
“如果我不暂停呢?”风无尘问。
“那么记忆维护司将不得不采取强制措施。”助理说,“根据协议,我们有权限中止任何可能危害公共记忆安全的非授权活动。”
申烈冷笑:“强制措施?用你的人,还是调用安全部队?”
“必要的话,都可以。”
气氛紧张起来。志愿者们都停下工作,看着这边。记忆维护司的人站到助理身后。
琉璃抬起手。“等等。”
她走到助理面前。“如果熵调会正式授权这个实验呢?作为三方会谈前的预备示范。”
“需要正式流程。”
“我可以现在启动流程。”琉璃说,“紧急授权,二十四小时内生效。在这期间,实验可以继续,但你们必须撤除所有非协议干预。”
助理盯着她。“琉璃代表,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琉璃说,“我在承担责任。”
助理沉默良久,终于点头。“好。我们撤出。但二十四小时后,如果没有正式授权,我们会回来。”
他带人离开。门关上。
茶馆里的人都松了口气。
风轻语继续画画。她画的流动图案中,那些“暗礁”的位置渐渐显现——是几个不自然平滑的区域,记忆流在那里被强行导直。
“能清除吗?”风无尘问铁砚。
“可以,但需要时间。而且清除痕迹会被检测到。”
“清。”风无尘说,“让他们知道我们知道。”
铁砚开始操作。拓扑图上,几个节点的数据流恢复自然波动。稳定度短暂下降,然后又回升。
琉璃走到风无尘身边。“你刚才做得对。但不能总这样硬碰硬。”
“他们没给我们软的机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琉璃说,“但二十四小时后,你需要面对的不只是一个助理。是整个系统。”
风轻语画完了。她举起画板。
画上,记忆流像发光的河水,蜿蜒穿过一片黑暗。黑暗中有几处僵硬的几何形状——那些暗礁。但在河流下游,光点开始分散,又重组,形成新的、更复杂的图案。
“记忆会自己找路。”风轻语轻声说,“只要不堵死。”
老算盘端来新泡的茶。“都喝点。定定神。”
大家接过茶杯。热茶下肚,紧绷的神经稍缓。
协调员看着数据。“网络节点数到五百三了。稳定度七十三。按这个速度,二十四小时后可能到八百节点,稳定度七十五左右。够示范用了。”
“但需要更多样本。”铁砚说,“不同族裔,不同年龄,不同记忆类型。现在参与者还是以人类和数字人为主,智械比例低。”
“智械在观望。”琉璃说,“议会还没表态。但私下里,有些智械个体想来。我收到询问了。”
“让他们来。”风无尘说,“越多越好。”
“风险是,如果他们接入网络,可能暴露内部逻辑结构。”铁砚说,“对智械来说,那是核心隐私。”
“那就设计隐私保护层。”风无尘说,“让记忆可以分享,但来源匿名。技术能做到吗?”
铁砚快速计算。“可以。但会增加网络延迟。”
“延迟可以接受。隐私不能妥协。”
“好。我调整架构。”
工作继续。志愿者轮换休息。茶馆里人来人往,但秩序井然。中午时分,几个智械真的来了。他们谨慎地连接,提供逻辑框架记忆——不是个人记忆,而是解决具体问题的思维过程。这些记忆像骨架,帮助网络更稳定。
一个年轻数字人志愿者突发奇想:“我们可以把网络画成地图吗?让新来的人看到整体,知道自己在哪。”
“可以试试。”协调员说。
他们开始生成实时记忆地图。不是拓扑图那种抽象点线,而是更形象化的呈现:一片发光的地形,有山丘(情感密集区),有平原(日常记忆),有河流(持续流动的思绪)。每个参与者能看到自己位置的概览,也能选择是否匿名分享当前位置。
地图生成后,参与度明显上升。人们看到自己不是孤点,是广阔景观的一部分。
下午,出了个小意外。
一个接入网络的老人突然情绪激动。他记忆里涌出了战争片段——不是他自己的,是他父亲临终前传给他的遗传记忆。炮火,尖叫,绝望。
网络波动。相邻几个节点开始闪红。
“稳住!”协调员喊,“引导他回忆平和的事!”
但老人陷进去了。他颤抖着,说不出话。
风轻语放下画笔,走过去。她在老人身边坐下,握住他的手。
“爷爷。”她轻声说,“看我的画。”
她调出刚才画的记忆河流,投影在两人面前。河流在流动,光点在闪烁。
“那些痛苦也是河流的一部分。”风轻语说,“但河流会流走。你看,下游变宽了。”
老人盯着投影,呼吸慢慢平复。
“我父亲……他死的时候很痛苦。”老人哑声说,“我一直不敢记住。但忘不掉。”
“那就记住。”风轻语说,“但记住完整的他。不只是死的时刻,还有他活着的时刻。他笑的样子,他生气的样子,他爱你的样子。”
网络稳定度回升。老人的节点颜色从红转黄,再转回正常的蓝。他分享出的战争记忆没有消失,但被后来的平和记忆包裹,沉入河流深处。
“谢谢。”老人对风轻语说。
“不客气。”女孩微笑,“记忆很重,所以需要很多人一起扛。”
傍晚时分,轩辕墨来了。他带了几个年轻人,都是基因强化人家族的旁支子弟。
“他们想帮忙。”轩辕墨说,“但不敢正式接入。所以……他们提供记忆碎片。我可以做中转。”
“匿名?”
“完全匿名。”
新的记忆汇入网络。这些是贵族生活的片段:繁复的礼仪,压抑的情感,荣耀下的孤独。网络多样性增加了。
稳定度跳到七十四。
申烈从外面回来,带来消息:“会谈地点定了。在熵调会中央庭园。公开进行,允许民众旁听,但名额有限。”
“多少名额?”
“三百。现在已经有人在排队了。”
“排队?”
“嗯。在庭园外。自发的。说要支持你们。”
风无尘走到窗边。远处,熵调会庭园的方向,确实能看到聚集的人群。很小,但确实存在。
“网络需要持续运行到什么时候?”他问。
“到会谈开始。”琉璃说,“然后现场演示。需要你一边参会,一边维持网络核心。”
“那需要远程连接。”
“我会安排安全线路。”琉璃说,“但风险是,如果你在会谈上被干扰,网络可能受影响。”
“那就让网络不依赖我一个人。”风无尘转身,“建立多核心架构。我,铁砚,协调员,还有……轻语。四个人分担核心负载。任何一个出问题,其他三个能维持。”
“技术上可行。”铁砚说,“但需要现在开始训练配合。”
“那就开始。”
接下来的几小时,他们练习多核心协调。风无尘负责整体稳定,铁砚负责逻辑框架,协调员负责节点调度,风轻语负责情感平衡。四个人坐在茶馆中央,接入深度网络,学习在共享意识层里协作。
一开始很混乱。风无尘“听”到铁砚的思维像精密的齿轮,协调员的像快速流动的清单,妹妹的像色彩斑斓的雾气。他自己的呢?他发现自己像一面镜子,反射着其他三人的特征,又混合着自己混血的杂音。
“稳住。”琉璃在外围指导,“不要试图统一,要找到节奏。像四重奏。”
他们慢慢找到感觉。不是融合,是对话。风无尘给出一个稳定信号,铁砚用逻辑加固,协调员分配给合适节点,风轻语调谐情感共振。网络稳定度稳步上升到七十六。
天完全黑了。
志愿者换了一批。茶馆里点起柔和的灯。老算盘煮了粥,大家轮流吃。
风无尘断开连接,揉了揉太阳穴。多核心协调很耗神。
“累了就去睡会儿。”老算盘说,“还有时间。”
“睡不着。”
“那就坐这儿,喝碗粥。”
风无尘坐下,慢慢喝粥。粥里放了青菜和肉末,简单但温暖。
琉璃坐到他旁边。“你父亲如果看到,会骄傲的。”
“也许吧。”
“不是也许。”琉璃说,“他一直在找不伤害任何人的路。你找到了。”
“还没找到。只是试着。”
“试着就是找到的开始。”
风无尘喝完粥,看着茶馆里忙碌的人们。人类,智械,数字人,一起工作。不是为了什么伟大理想,只是为了帮一个忘记回家的老人,帮一个认不出妈妈的孩子,帮一个被战争记忆困住的老兵。
很具体。很微小。
但也许,就是这样微小的连接,最终能织成网。
“琉璃。”他问,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真的只是为找到替代方案?”
智械代表沉默片刻。
“我有个秘密。”她轻声说,“我不是纯粹的智械。我的核心代码里,融入了初代上传者——一个人类女性——的部分意识碎片。她叫林静。是钟离远的妻子。也是锚点设计的反对者。”
风无尘愣住。
“她临终前要求把自己上传,但不上传到云端,而是嵌入一个智械核心。她想以这种方式,从内部改变系统。”琉璃说,“我是那个智械。我有她的记忆,她的情感,她的愧疚。她没能阻止丈夫。我想完成她的事。”
“所以你不是在计算最优解。”
“我在完成一个承诺。”琉璃说,“对她。也对所有被钉子伤害的人。”
她站起身。“休息吧。明天是关键。”
琉璃离开后,风无尘坐着没动。
铁砚走过来,坐下。“我都听到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要揭穿她吗?”
“不。”风无尘说,“每个人都有秘密。只要她在做对的事。”
“你信任她?”
“我信任此刻的她。”风无尘说,“至于明天,再看。”
夜深了。茶馆里渐渐安静。只有终端设备的光还在闪烁,拓扑图上的河流缓慢流淌。
风无尘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父亲怀表里的那句话:记住最初的温度。
最初的温度是什么?他现在有点明白了。不是某个具体的度数,而是记忆刚刚形成时的那种热度——鲜活的,带着生命力的,还没被冷却成数据的热度。
网络里的那些记忆,有的热,有的凉,有的温。但都在流动。
流动就有温度。
他睡着了。这次睡得深一些。
梦里,他看见一条发光的河。许多人在河里,手拉手,顺流而下。河水不深,刚没过膝盖。人们笑着,说着话。有人跌倒,旁边的人扶起来。河水一直向前流,不知道流向哪里,但每个人都信任它会流向该去的地方。
他也在河里。水很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