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的下水道通道仿佛没有尽头。
风无尘背着妹妹。
她的呼吸轻得像羽毛。
拂在他的后颈。
“哥。”风轻语轻声说,“我们还要走多久?”
“快了。”风无尘看着腕带上的路线图,“前面就是出口。”
李医生走在旁边。
手里的便携医疗设备发出规律的滴滴声。
“她的生命体征还算稳定。但必须尽快找到正式医疗点。”
琉璃在队伍最前面。
传感器瞳孔在黑暗中微微发光。
“铁砚给的路线没错。前面有微弱的气流变化。应该是通往废弃隧道站的竖井。”
他们又走了十分钟。
通道开始向上倾斜。
空气里的霉味淡了一些。
多了一丝金属和机油的气味。
然后,他们看到了光。
不是自然光。
是应急指示灯残留的暗红色微光。
一个巨大的空间出现在眼前。
废弃的量子隧道站。
穹顶很高。
布满了断裂的管线和锈蚀的金属结构。
几台老式穿梭机停在轨道上。
像沉睡的巨兽。
“这里……”李医生环顾四周,“让我想起战时的地下避难所。”
“本来就是。”琉璃说,“大融合战争后期修建的。战争结束后就废弃了。”
风无尘把妹妹轻轻放下来。
让她靠在一根柱子旁。
“哪台穿梭机还能用?”
“需要检查。”琉璃走向最近的一台,“铁砚说,最里面那台可能维护得最好。是当年留给高层紧急撤离用的。”
他们穿过空旷的车站。
脚步声在巨大的空间里回响。
太安静了。
安静得让人不安。
突然。
琉璃停下。
“有动静。”
所有人屏住呼吸。
倾听。
细微的刮擦声。
从阴影深处传来。
“什么东西?”李医生低声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琉璃的传感器快速扫描,“生命信号很微弱。但不是人类。也不是智械。”
风无尘握紧从李医生那里拿来的便携切割器。
虽然不算武器。
但总比空手好。
刮擦声越来越近。
然后,一个影子从黑暗中挪出来。
是个人形。
但姿势怪异。
走路时一瘸一拐。
等它进入应急灯的光照范围。
他们看清了。
是一个基因强化人。
或者说,曾经是。
他的半边身体严重畸变。
皮肤下有东西在蠕动。
像活物。
他的眼睛浑浊。
嘴里含糊地念叨着什么。
“……回家……我要回家……”
李医生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这是……基因崩溃晚期。他怎么会在这里?”
琉璃上前一步。
保持安全距离。
“先生。你能听见我说话吗?”
畸变人停下来。
慢慢转过头。
“家……”他盯着琉璃,“带……我回家……”
“你家在哪里?”
“灵核……七号站……”畸变人喃喃,“我在那里……工作……后来……病了……他们把我扔在这里……”
风无尘和琉璃对视一眼。
灵核七号站。
正是他们要去的地方。
“你在七号站做什么工作?”风无尘问。
“维护……”畸变人说,“维护……记忆晶体……恒温系统……”
他的身体突然抽搐。
痛苦地弯下腰。
皮肤下的蠕动加剧。
“药……”他伸出手,“给我药……他们每周……会送药……但这周……没来……”
李医生打开医疗包。
“我有一点镇定剂。可以缓解他的痛苦。”
“小心。”琉璃警告,“他的基因不稳定。可能有传染性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医生小心地靠近,“先生,我给你打一针。会让你舒服一点。”
畸变人没有反抗。
任由李医生注射。
几分钟后。
他的抽搐减轻了。
眼神稍微清明了一些。
“你们……是谁?”他问。
“我们在找去灵核七号站的路。”风无尘说。
畸变人笑了。
笑容扭曲。
“七号站……去不了……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封锁了。”畸变人说,“三天前……全面封锁……所有出入口……都被焊死了……里面的人出不来……外面的人进不去……”
“为什么封锁?”
“不知道。”畸变人摇头,“我只知道……那天晚上……警报响了很久……然后……大门就关了……我被派出来取药……回来时……门已经打不开了……”
他咳嗽起来。
咳出黑色的血。
“他们……不要我们了……”
风无尘感到心沉下去。
如果七号站被封锁。
那父亲留下的线索怎么办?
那妹妹的希望怎么办?
“还有其他入口吗?”琉璃问,“紧急通道?维修管道?”
畸变人想了想。
“有……有一条……老通风管道……直接通到……核心控制室下面……但很窄……而且……有过滤网……”
“你能带我们去吗?”
畸变人看着他们。
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。
“带我去……我就告诉你们……”
“你的身体……”
“我快死了。”畸变人平静地说,“但在死之前……我想回家……想回到……我工作的地方……”
他站起来。
摇晃着。
但站住了。
“跟我来。”
他转身。
走向车站更深的黑暗。
风无尘背起妹妹。
跟着他。
李医生和琉璃紧随其后。
他们穿过一堆废弃的机械设备。
绕过锈蚀的轨道车。
最后,停在一面金属墙前。
墙上有一个不起眼的圆形盖板。
锈迹斑斑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畸变人指着盖板,“打开它……里面就是管道……一直向上……大概……两百米……就能到七号站的下层……过滤网在……五十米处……需要切开……”
琉璃上前检查盖板。
“有电子锁。但已经失效了。可以强行打开。”
她用手里的工具撬开盖板。
一股陈腐的空气涌出。
管道内部很窄。
直径不到一米。
“我先进去。”琉璃说,“确认安全后,你们再跟上。”
她钻了进去。
传感器光芒在管道内壁上反射。
像萤火虫。
几分钟后。
她的声音从内部传来。
“安全。可以进来。过滤网确实在五十米处。我需要时间切割。”
风无尘对畸变人说。
“你先?”
畸变人摇头。
“你们先……我最后……”
风无尘把妹妹小心地送进管道。
然后自己也钻进去。
李医生跟在后面。
管道内壁冰凉。
布满灰尘。
他们只能匍匐前进。
很慢。
很累。
风无尘能听见妹妹急促的呼吸。
“坚持住。”他说,“快到了。”
前面传来切割的声音。
火花闪烁。
琉璃在切割过滤网。
十分钟后。
“通了。”她说。
他们继续前进。
爬过被切开的过滤网。
管道开始向上倾斜。
更陡了。
更难爬。
风无尘的手臂开始酸痛。
但他不能停。
终于。
前面出现微光。
不是应急灯的红光。
是柔和的白色照明光。
还有……温暖的风。
“到了。”琉璃的声音从前面传来,“出口在控制室地板下面。等我先侦查。”
风无尘爬到出口处。
透过缝隙。
他看见了。
灵核七号站的控制室。
比他想象的小。
但设备很新。
中央控制台上。
密密麻麻的光屏在闪烁。
显示着各种数据。
最显眼的是温度读数。
36.5度。
恒定。
控制室里没有人。
空荡荡的。
“安全。”琉璃推开出口挡板。
爬了出去。
风无尘把妹妹送出去。
然后自己也爬了出来。
李医生和畸变人最后出来。
畸变人一进入控制室。
就跪在了地上。
抚摸地板。
“回来了……”他喃喃,“我回来了……”
然后。
他倒下了。
不再动弹。
李医生检查他的生命体征。
“他……走了。”
风无尘沉默。
然后说。
“让他安息吧。我们找找看,父亲说的东西在哪里。”
控制室里很整洁。
像刚刚有人打扫过。
但没有人气。
风无尘走到中央控制台前。
屏幕亮着。
显示着系统状态。
“所有功能正常。”琉璃查看数据,“但远程通讯被切断了。能源供应是独立的。所以这里还能运行。”
“父亲说的晶体在哪里?”
“找找看。”
他们分头寻找。
控制室不大。
很快。
风轻语轻声说。
“哥。这里。”
她站在一个角落。
指着墙壁。
墙上有一个浅浅的凹槽。
不仔细看,根本注意不到。
风无尘走过去。
把手放在凹槽上。
感应灯亮起。
凹槽深处。
一枚老式记忆晶体静静躺着。
形状不规则。
像凝固的泪滴。
和父亲留给李谨言的那枚一样。
风无尘取出晶体。
它在他掌心微微发热。
温度。
正好是36.5度。
“读取器。”他对琉璃说。
琉璃从控制台上找到一个兼容接口。
插入晶体。
控制室的主屏幕亮起。
但不是数据显示。
而是一个人像。
风伯年。
比风无尘记忆中的更老。
更疲惫。
他坐在一个类似控制室的地方。
背景里,有同样的设备。
“无尘。”全息影像中的父亲开口,“如果你看到这个,说明你做到了。你找到了这里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。
但风无尘能听出深处的颤抖。
“首先,对不起。对你。对轻语。对所有因为‘织网计划’而受苦的人。”
他停顿。
深吸一口气。
“七号站不是普通的灵核站。它是锚点的‘控制中枢’。当年,我们把十二个孩子的意识连接点,设置在这里。通过灵核能量,维持锚点的稳定。”
影像中的父亲站起来。
走到控制台前。
“但这不是全部真相。真正的真相是……锚点不仅仅在吸收痛苦记忆。它在‘转化’它们。把极端的痛苦,转化为温和的悲伤。把仇恨,转化为遗憾。这个过程,需要巨大的能量。而灵核七号站,就是那个能量源。”
他调出一组数据。
复杂的波形图。
“转化不是完美的。会有‘废料’。那些无法被转化的、最尖锐的痛苦碎片,会沉淀下来。积累在这里。三十年,积累了太多。”
父亲的表情变得痛苦。
“我们发现时,已经晚了。废料开始渗漏。它们会影响周围人的意识。引发记忆紊乱。基因异常。轻语的病……很可能就是被废料渗透导致的。”
风无尘握紧拳头。
“为什么不早说?”
影像中的父亲仿佛能听见他的问题。
“因为恐惧。因为一旦公开,整个锚点系统就会崩溃。三大族裔的和平假象,也会崩溃。我们选择了隐瞒。选择了……用更错误的方式,掩盖错误。”
他坐回椅子。
“但掩盖是有极限的。废料积累已经接近临界点。如果不处理,七号站会爆炸。不是物理爆炸。是‘意识爆炸’。所有被封存的痛苦碎片,会在一瞬间释放。像海啸一样,冲刷整个星系。那后果……不堪设想。”
父亲看着镜头。
眼神恳切。
“所以,我留下了这个。也留下了唯一的解决方案。”
他调出一个新的界面。
“在七号站地下三百米处,有一个‘净化炉’。是当年建造时,一位数字人科学家偷偷加装的。他预见到了废料问题。净化炉可以将废料彻底分解。但启动它,需要两个条件。”
父亲竖起两根手指。
“第一,需要锚点的‘原始模板’。也就是那十二个孩子的核心记忆编码。用它们作为密钥,打开净化炉。”
“第二,需要一个人,自愿进入净化炉。作为‘引导者’。引导废料流入炉心。这个过程……有去无回。”
控制室里死一般寂静。
只有设备运转的低鸣。
影像中的父亲继续说。
“我知道这很残酷。但这是唯一的方法。净化炉启动后,锚点系统会安全重置。废料会被清除。轻语的病,也会因为废料消失而缓解。”
他低下头。
“那个人……本应该是我。但我找不到原始模板。当年分散孩子们后,模板数据被分成了十二份,分别保存在他们各自的意识深处。需要全部收集,才能合成完整的密钥。”
父亲苦笑。
“我试过联系他们。但有些人已经死了。有些人拒绝。有些人……我根本找不到。时间不够了。所以,我把这个任务留给你。无尘。”
他抬头。
直视镜头。
“找到那十二个孩子。或者至少,找到足够多的碎片,合成密钥。然后……决定谁去引导净化。”
影像开始闪烁。
“我的时间不多了。七号站已经被官方封锁。他们知道废料问题。但他们的解决方案是……让七号站自毁。连同里面所有的证据。还有……可能还留在站里的几个工作人员。”
父亲的声音急促起来。
“你们必须快。封锁是三天前开始的。自毁程序已经启动。倒计时……我不确定还有多久。但不会超过二十四小时。找到净化炉。找到出路。”
他站起来。
“无尘。轻语。对不起。我不是一个好父亲。但我希望……你们能原谅我。至少,原谅我的无能为力。”
影像消失了。
屏幕恢复数据界面。
控制室里。
只有四个人沉重的呼吸声。
风轻语先开口。
“哥……”
“我在。”
“你要去找那十二个人吗?”
风无尘看着手里的晶体。
“必须找。”
“但时间不够。”琉璃说,“二十四小时。就算有索引,我们也无法在星系范围内找到八个人。”
“那就不找八个人。”风无尘说,“找最近的一个。索引显示,有一个在智械族工业星域。距离我们最近。”
“那不够。需要全部十二份碎片,才能合成完整密钥。”
“那就赌。”风无尘说,“赌一部分密钥,也能启动净化炉。赌我们不需要完全清除废料,只需要降低到安全阈值。”
李医生摇头。
“太冒险了。如果净化不彻底,废料可能会以更不可控的方式泄漏。”
“那你有更好的办法吗?”风无尘问,“二十四小时后,这里会自毁。废料会一次性全部释放。那才是真正的灾难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
因为他说的是事实。
“琉璃。”风无尘说,“联系铁砚。让他查查,工业星域那个孤儿的详细位置。我们需要尽快过去。”
琉璃操作通讯设备。
但很快。
她的表情变了。
“风无尘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通讯……被屏蔽了。不是七号站的屏蔽。是更大范围的。整个区域,都被强信号干扰覆盖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。”琉璃抬起头,“我们被困在这里了。而且,有人知道我们在这里。”
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。
控制室的主警报突然响起。
刺耳的声音。
红光闪烁。
主屏幕上弹出一行大字。
“检测到未授权闯入者。防御系统启动。倒计时:10分钟。建议所有人员立即撤离。”
风无尘骂了一句。
“父亲没说有防御系统。”
“可能是后来加的。”琉璃快速操作控制台,“我在尝试解除。但需要权限。”
“什么权限?”
“七号站站长的生物密钥。”
“站长是谁?”
“资料显示……”琉璃调出信息,“是灵核总局副局长。直属管辖。”
正是那个批准“新载体评估项目”的人。
风无尘感到怒火在燃烧。
“所以这是个陷阱。父亲留下的线索,他们知道。他们等着我们来。”
“很可能。”琉璃说,“但我们现在没时间追究这个。防御系统启动后,会释放神经毒气。然后封闭所有出口。我们必须在那之前离开。”
“去哪里?”
“去地下。”风轻语突然说,“去净化炉那里。如果那里是站内最机密的地方,也许有独立的生命维持系统。也可能……有别的出口。”
风无尘看向妹妹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风轻语摇头,“但我感觉……那里是安全的。”
她的眼睛里有微弱的光在流动。
像锚点里的那些光点。
风无尘明白了。
妹妹的基因。
在和这个地方共鸣。
她在感知到一些东西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去地下。李医生,你照顾轻语。琉璃,找去地下的路。”
琉璃快速搜索系统地图。
“找到了。控制室后面,有隐藏电梯。直达地下设施。但需要权限……”
“强行打开。”风无尘拿起切割器,“我们没有时间了。”
他们跑到控制室后墙。
看起来是普通的金属墙。
但琉璃用传感器扫描后。
发现了缝隙。
“这里。电梯门。”
风无尘启动切割器。
高温光束接触金属。
火花四溅。
进度很慢。
倒计时在继续。
8分钟。
7分钟。
警报声越来越急。
“快点……”李医生低声说。
6分钟。
金属终于被切开。
露出后面的电梯井。
电梯轿厢停在地下。
“爬下去。”风无尘说,“电梯缆绳还在。”
他先下去。
确认安全。
然后让妹妹下来。
李医生和琉璃紧随其后。
他们刚进入电梯井。
控制室里就传来气体释放的嘶嘶声。
毒气开始了。
他们快速向下爬。
缆绳粗糙。
磨手。
但没有人抱怨。
地下很深。
比想象中深。
爬了大概三分钟。
才到达底部。
电梯门是开着的。
外面是一条走廊。
灯光昏暗。
但空气清新。
有独立的循环系统。
他们走出电梯井。
进入走廊。
走廊很长。
两侧有许多房间。
门都紧闭着。
门牌上写着编号。
“样本存储室A-01”
“废料暂存区B-12”
“净化炉核心C-00”
他们朝着C-00走去。
越往里走。
温度越低。
不是寒冷。
是一种……空洞的冷。
像靠近真空。
终于。
他们到达一扇巨大的圆形门。
金属材质。
表面有复杂的纹路。
像某种古老的符号。
门中央。
有一个凹陷。
形状……
和风无尘手里的泪滴晶体一模一样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风无尘说。
他取出晶体。
放入凹陷。
完美契合。
圆形门发出低沉的嗡鸣。
然后。
缓缓向两侧滑开。
里面的景象。
让他们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