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无尘把辞呈放在司长桌上。
司长没抬头。
手指敲了敲桌面。
“想清楚。”
“想清楚了。”
“你父亲当年也这么倔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他死了。”
司长终于抬眼。
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。
不是威胁。
更像是提醒。
“走吧。”
“别回头。”
走廊很长。
冷光从天花板洒下来。
同事们都低着头。
没人打招呼。
智械族同事的传感器瞳孔闪着规律的蓝光。
人类同事假装整理文件。
风无尘走得很慢。
他知道他们在看。
也知道他们在想什么。
“那个混血疯子。”
“和他爸一样。”
档案司的门自动滑开。
恒温系统发出轻微的嗡鸣。
三十六点五度。
永远都是。
他的工位在第三排靠窗。
窗是假的。
外面播放着动态星云图。
今天播的是猎户座星云。
粉色和蓝色的气体缓慢旋转。
看了七年。
从来没变过。
他坐下。
启动终端。
屏幕亮起。
权限验证。
虹膜扫描。
指纹确认。
“欢迎回来,风无尘三级维护师。”
“您的权限将于今日十八时失效。”
“请及时办理交接。”
倒计时挂在屏幕右上角。
四小时三十二分。
他点开归档目录。
找到那十二个编号。
B7-431至B7-442。
全选。
下载。
“下载高密度记忆晶体数据需四级以上权限。”
“您当前权限不足。”
他叹了口气。
从口袋里掏出父亲的老怀表。
表盖冰凉。
打开。
里面没有指针。
只有一块微型芯片。
父亲临终前塞给他的。
“儿子,别轻易用。”
“除非到了最后。”
他把芯片贴在终端感应区。
滴。
屏幕闪烁。
权限等级开始跳动。
三级。
四级。
五级。
停在六级。
司长级别。
“临时权限已激活。”
“剩余有效时间:三十分钟。”
进度条开始爬。
百分之一。
慢得令人心焦。
门开了。
铁砚站在门口。
安全主管的黑色制服笔挺。
传感器瞳孔锁定他。
“风无尘。”
“你在做什么。”
“最后的工作交接。”
“数据下载不属于交接范围。”
“我需要备份。”
“备份需要双重审批。”
铁砚走进来。
脚步声很轻。
智械族的移动总是精确。
“你用了非法权限。”
“看出来了?”
“我的职责是维护安全协议。”
“所以你要阻止我。”
“是的。”
铁砚伸出手。
机械手指在冷光下泛着金属光泽。
“终止下载。”
“否则我将采取强制措施。”
“铁砚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养的那个人类孤儿。”
“叫小柒对吧。”
机械手指停在空中。
“她上周生病了。”
“基因排异反应。”
“你去医院陪了她三天。”
“这些事不该出现在你的逻辑判断里。”
“但我查了记录。”
“你申请了情感模拟模块升级。”
“为了更好理解‘父女关系’。”
铁砚的传感器瞳孔缩了一下。
蓝光波动。
“你在威胁我。”
“不。”
“我在提醒你。”
“有些事比协议重要。”
“比如小柒的未来。”
“如果记忆锚点失效。”
“如果集体意识场崩塌。”
“最先遭殃的是孩子。”
“他们的神经还没稳定。”
进度条跳到百分之十五。
铁砚站着没动。
“你需要多久。”
“二十八分钟。”
“我无法为你拖延二十八分钟。”
“十分钟就好。”
“司长已经在路上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铁砚转过身。
面对门口。
“十分钟。”
“之后我会执行协议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
“我只是计算了最优解。”
“让你完成下载比阻止你更符合整体利益。”
“真的吗?”
“我的逻辑链如此显示。”
风无尘笑了。
第一次觉得智械族可爱。
进度条爬到百分之三十。
终端突然弹出警报。
“检测到异常访问模式。”
“是否启动防御协议?”
“否。”
他输入指令。
强制静音。
警报图标还在闪。
红色的。
像心脏在跳。
怀表在手里发烫。
芯片超负荷运转。
临时权限正在被追踪。
司长办公室。
那个永远温和的中年男人。
现在应该站起来了。
拿起通讯器。
呼叫安全部队。
“拦截风无尘。”
“必要时可销毁终端。”
百分之四十五。
走廊传来脚步声。
不止一个人。
铁砚回头看他。
“还有六分钟。”
“够吗?”
“够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不确定。”
脚步声在门外停下。
敲门声。
礼貌的三下。
“风无尘。”
“请开门。”
司长的声音。
平静得可怕。
铁砚看了他一眼。
走向门口。
门滑开。
司长站在最前面。
后面跟着两个安全员。
都是人类。
手里拿着神经抑制器。
“铁主管。”
“请让开。”
“根据协议第七章——”
“我知道协议。”
铁砚没动。
“但根据协议第九章第三条。”
“安全主管在判断现场存在更高优先级风险时。”
“可临时接管指挥权。”
“我现在判断。”
“让风无尘完成当前操作。”
“是防止系统性风险的唯一途径。”
司长眯起眼睛。
“铁砚,你在冒险。”
“我在履行职责。”
“你的逻辑链有问题。”
“需要我上传给你检查吗?”
“不必。”
司长叹了口气。
“三分钟。”
“我只给你三分钟。”
“之后我必须带他走。”
百分之六十二。
风无尘盯着屏幕。
汗水从额头滑下来。
滴在键盘上。
他想起妹妹。
躺在病床上。
脸色苍白。
“哥哥,别做傻事。”
“我已经在做了。”
“那就做到底。”
她握着他的手。
很凉。
量子艺术家的手指。
能画出记忆共振。
也能画出真相。
“如果我回不来——”
“我会等你。”
“一直等。”
百分之七十八。
安全员挪了下脚。
神经抑制器发出轻微的充电声。
司长在看表。
“还有一分钟。”
铁砚说:“够了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计算结果显示。”
“百分之八十的数据已足够重建关键框架。”
百分之七十九。
八十。
风无尘按下中止键。
强制断开连接。
屏幕暗下去。
怀表芯片冒出细小的烟。
烧坏了。
一次性权限。
父亲最后的礼物。
他站起来。
“我跟你走。”
司长点头。
“明智的选择。”
“能让我拿件东西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我妹妹的照片。”
桌上有个小相框。
全息的。
风轻语在笑。
背景是她的画室。
安全员上前。
给他戴上手环。
神经抑制器。
触感冰凉。
“走吧。”
司长转身。
铁砚站在原地。
传感器瞳孔对着风无尘。
蓝光闪了一下。
像在说保重。
走廊还是那么长。
但这次是往外走。
同事们终于抬起头。
眼神复杂。
有怜悯。
有好奇。
有幸灾乐祸。
混血者从来不属于这里。
他们早就知道。
电梯下降。
数字跳动。
负一层。
羁押区。
门开。
更冷的白光。
司长停住脚步。
“其实我欣赏你父亲。”
“他也是。”
“所以他死了。”
“你也会吗?”
“看情况。”
房间很小。
一张床。
一张桌子。
没有窗。
连假窗都没有。
“待着。”
“调查组很快来。”
“我能联系妹妹吗?”
“不能。”
“律师呢?”
“会给你安排。”
门关上。
锁扣合拢的声音很沉。
风无尘坐下。
床很硬。
他摸了摸口袋。
终端被收走了。
但数据已经传走。
自动备份到老算盘的云端茶馆。
设定好的。
父亲教的。
“永远留个后门。”
“哪怕是自己家的后门。”
时间过得很慢。
他数着呼吸。
一百次。
两百次。
门开了。
不是调查组。
是个年轻的安全员。
端着餐盘。
“吃饭。”
“没胃口。”
“得吃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吃了才有力气跑。”
风无尘抬头。
安全员眨了下眼。
很轻微。
餐盘底下粘着东西。
薄薄的。
像皮肤。
生物面具。
“换班时间有三分钟空隙。”
“走廊尽头有通风管道。”
“通到地下车库。”
“车库里停着一辆黑色悬浮车。”
“钥匙在车里。”
“谁安排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我该信你吗?”
“随你。”
安全员放下餐盘。
转身离开。
门没锁死。
虚掩着。
风无尘盯着餐盘。
下面是面具。
戴上。
触感冰凉。
自动贴合面部。
他变成另一个人。
普通人类男性。
三十来岁。
丢人群里认不出来。
他等。
数到一百八十。
推门。
走廊空着。
监控摄像头应该被干扰了。
红灯没亮。
他快步走。
尽头果然有通风口。
格栅已经卸了。
他钻进去。
管道很窄。
满是灰尘。
他爬。
膝盖磨得生疼。
前面有光。
出口。
下面是车库。
他跳下去。
落地声有点响。
黑色悬浮车。
第三排第五辆。
他拉开车门。
钥匙插在启动槽里。
引擎嗡鸣。
很低的声音。
他开出去。
出口闸机自动抬起。
没人拦。
车汇入车流。
反重力网络的灯光在头顶流动。
像星河倒挂。
他打开通讯器。
加密频道。
拨给老算盘。
响了五声。
接通。
“数据收到了。”
“怎么样?”
“很糟糕。”
“比想的还糟?”
“糟得多。”
老算盘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在哪?”
“逃命。”
“来茶馆。”
“安全吗?”
“我这里永远安全。”
“对数字人来说。”
“对朋友也是。”
悬浮车拐进小巷。
老城区。
建筑低矮。
全息广告牌闪着廉价的光。
“记忆美容,八折优惠。”
“基因优化,下一代更优秀。”
“云端存储,意识永生。”
茶馆在巷子深处。
木门。
真木头。
三百年了。
他停车。
摘下面具。
脸有点痒。
生物材质在分解。
推门。
风铃响。
全息庭院投影在四周展开。
小桥流水。
竹影摇曳。
老算盘坐在柜台后面。
泡茶。
真茶叶。
不是合成的。
“坐。”
风无尘坐下。
茶递过来。
碧螺春。
温度刚好。
“数据我看了一部分。”
“够重建锚点模型吗?”
“够。”
“但模型显示……”
“显示锚点已经失效。”
老算盘点头。
“三十年前的设计寿命。”
“精确到今天。”
“你父亲是个天才。”
“也是个混蛋。”
“那些孤儿。”
“嗯。”
“十二个人。”
“被植入锚点的时候。”
“最大的十四岁。”
“最小的七岁。”
“他们自愿?”
“文件上是这么写的。”
“实际上呢?”
“战争孤儿有什么选择?”
风无尘握紧茶杯。
“现在他们在哪?”
“死了。”
“全部?”
“十个自然死亡。”
“一个意外。”
“还有一个……”
老算盘顿了顿。
“你还记得李谨言吗?”
“档案馆那位。”
“第一个出错的晶体。”
“他就是最后一个。”
风无尘手抖了一下。
茶水洒出来。
“他还活着?”
“上周还活着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失踪了。”
“家里的花还在。”
“人不见了。”
“所以那些记忆错乱……”
“是锚点失效前的反噬。”
“他在吸收周围人的记忆。”
“试图维持锚点功能。”
“必须找到他。”
“对。”
“怎么找?”
“用你妹妹。”
风无尘站起来。
“不行。”
“她病着。”
“她的画能感应记忆共振。”
“如果李谨言还在城区。”
“他的记忆场会留下痕迹。”
“风轻语能捕捉到。”
“太危险了。”
“什么不危险?”
老算盘看着他。
数字人的眼睛不会老。
但眼神里有三百年的疲惫。
“你父亲当年也这么保护你。”
“结果呢?”
“结果你成了混血者。”
“成了记忆维护师。”
“成了现在逃亡的人。”
“有些路躲不开。”
风无尘坐下。
茶凉了。
他一口喝完。
苦。
“我需要见她。”
“医院被监控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但我有办法。”
老算盘拉开抽屉。
拿出两个通讯腕带。
“量子纠缠配对。”
“无视屏蔽。”
“但只能用一次。”
“会被追踪。”
“够说几句话了。”
风无尘接过一个。
戴在手上。
腕带震动。
妹妹的声音直接出现在脑海里。
“哥哥?”
“轻语。”
“你在哪?”
“安全的地方。”
“你逃出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太好了。”
她的声音很虚弱。
但带着笑。
“我需要你帮忙。”
“说。”
“用你的画。”
“感应记忆共振。”
“找一个叫李谨言的人。”
“他应该很痛苦。”
“记忆场不稳定。”
“像风暴的中心。”
“我试试。”
“但现在画不了。”
“手抖得厉害。”
“不用画。”
“闭眼。”
“感受。”
“告诉我你看到什么。”
安静了几秒。
风无尘等着。
腕带发热。
量子纠缠在消耗能量。
“很多颜色。”
“混乱的。”
“红色……不对,是暗红。”
“像干涸的血。”
“有声音。”
“孩子在哭。”
“很多孩子。”
“然后突然安静。”
“太安静了。”
“方向呢?”
“北方。”
“具体点。”
“旧工业区。”
“废弃的灵核电站。”
“七号站?”
“对。”
“温度很低。”
“冷到骨头里。”
腕带炸裂。
细小的碎片溅开。
能量耗尽了。
风无尘看着手腕。
皮肤被灼红一小块。
老算盘递来药膏。
“她没事。”
“就是累了。”
“睡一觉就好。”
“七号站。”
“父亲让我去的地方。”
“现在李谨言也在那里。”
“巧合?”
“没有巧合。”
“只有安排好的路。”
风无尘站起来。
“车还能用吗?”
“能。”
“但建议你换一辆。”
“车库里有辆老式燃料车。”
“没联网。”
“追踪不到。”
“就是慢点。”
“慢点好。”
“急事要慢做。”
“你父亲常说的话。”
老算盘笑了。
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笑容。
“他泡茶总急。”
“烫了嘴就骂茶叶。”
“其实是他自己没耐心。”
风无尘走向后门。
手放在把手上。
“老算盘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我回不来。”
“数据怎么办?”
“公开。”
“全星系?”
“对。”
“会乱的。”
“已经乱了。”
“乱到底。”
“才能重新开始。”
门开了。
冷风灌进来。
夜很深。
星星被城市光污染遮住。
看不见。
但存在。
就像那些被篡改的记忆。
看不见。
但存在。
车库很暗。
老式燃料车。
漆都掉了。
他坐进去。
钥匙拧动。
引擎咳嗽几声才启动。
排气孔喷出白烟。
难闻的燃料味。
他开出去。
小巷更黑了。
全息广告牌到了这里都熄灭。
旧城区在沉睡。
或者假装沉睡。
通讯器亮了一下。
陌生号码。
他犹豫。
接听。
“风先生。”
女人的声音。
年轻。
平静。
“我是钟离雪。”
“归墟组织的茶艺师。”
“我们见过。”
“在我妹妹的艺术展上。”
他想起来了。
那个泡茶时手指特别稳的女人。
茶的温度永远准。
“有事?”
“李谨言在我们这里。”
“他还活着。”
“但状况不好。”
“你想救他?”
“我想救所有人。”
“包括你。”
车拐出巷子。
汇入主路。
车流稀疏。
“你们在哪?”
“七号站东侧三公里。”
“有个废弃的仓库。”
“茶室准备好了。”
“温度刚好。”
“我凭什么信你?”
“凭你妹妹的画。”
“那幅哭泣的全息画。”
“是我们修复的。”
“也是我们抹去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为了保护她。”
“画里的记忆太清晰。”
“会引来不该来的人。”
风无尘握紧方向盘。
“你们到底是谁?”
“归墟。”
“想毁掉一切的人?”
“不。”
“想让一切重生的人。”
“包括痛苦?”
“尤其是痛苦。”
前方出现路牌。
旧工业区。
限速解除。
道路开始破损。
悬浮车不再出现。
只有地面车。
老旧的。
像他开的这辆。
“仓库有红色屋顶。”
“唯一亮灯的那个。”
“我看到了。”
“进来时敲门三下。”
“两重一轻。”
“明白。”
他停车。
仓库很大。
门是铁的。
锈迹斑斑。
他敲。
两重一轻。
门开了条缝。
茶香飘出来。
是龙井。
钟离雪坐在矮桌后面。
茶具齐全。
火炉烧着炭。
真炭。
“坐。”
“李谨言呢?”
“里面躺着。”
“医生在看。”
“我们的医生。”
风无尘坐下。
茶递过来。
他闻了闻。
“没下毒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但你不会喝。”
“对。”
“谨慎是好事。”
钟离雪自己喝了一口。
“你妹妹还好吗?”
“病了。”
“基因排异。”
“因为记忆共振?”
“可能。”
“我们能帮她。”
“条件?”
“加入我们。”
风无尘笑了。
“又是这套。”
“哪套?”
“用我在乎的人要挟我。”
“不是要挟。”
“是交换。”
“你们有什么能给我的?”
“真相。”
“全部真相。”
“关于你父亲的死。”
“关于你母亲的失踪。”
“关于你为什么是混血者。”
火炉里的炭噼啪响。
火星溅出来。
落在石板上。
熄灭。
“我母亲是智械族。”
“对。”
“但她不是普通的智械。”
“她是初代原型机之一。”
“编号琉璃。”
风无尘盯着她。
“你胡说。”
“你很清楚我没胡说。”
“你父亲是记忆工程师。”
“她是意识稳定专家。”
“他们相爱违反所有协议。”
“所以有了你。”
“所以他们都得消失。”
里屋传来咳嗽声。
苍老的。
痛苦的。
“李谨言醒了。”
钟离雪站起来。
“去见见他吧。”
“他会告诉你剩下的。”
风无尘跟着她。
穿过布帘。
房间很暗。
只有一盏小灯。
床上躺着个老人。
瘦得只剩骨头。
眼睛睁着。
浑浊的。
但看到风无尘时亮了一下。
“你来了。”
声音嘶哑。
“你认识我?”
“我认识你父亲。”
“也认识你母亲。”
“他们说你是错误。”
“但我觉得你是希望。”
老人伸出手。
手指颤抖。
风无尘握住。
冰凉。
“锚点要塌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必须重建。”
“用新的载体。”
“不能再用孤儿。”
“那用什么?”
“用所有人。”
老人咳嗽起来。
胸脯剧烈起伏。
钟离雪递来水。
他喝了一口。
“记忆锚点的原理。”
“是把集体意识场稳定在某个频率。”
“需要纯粹的载体。”
“孤儿的心最纯粹。”
“也最脆弱。”
“三十年是极限。”
“现在他们想用更持久的载体。”
“什么载体?”
“灵核本身。”
风无尘愣住了。
“灵核是能源。”
“不是意识容器。”
“以前不是。”
“但他们改造了。”
“偷偷的。”
“你父亲发现了。”
“所以必须死。”
老人看着他。
眼神里有种近乎慈爱的东西。
“你长得像他。”
“尤其是眼睛。”
“倔。”
“你母亲的眼睛更温柔。”
“琉璃……”
“她给自己取的名字。”
“说像人类的名字。”
“她还活着吗?”
“活着。”
“也不是活着。”
“她把自己上传到云端最深处。”
“为了躲避清除程序。”
“她在等你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你说原谅她。”
风无尘松开手。
站不稳。
扶住墙。
墙是冷的。
“原谅什么?”
“原谅她离开你。”
“原谅她选择成为数字人。”
“原谅她没能陪你长大。”
外面传来引擎声。
很多辆。
钟离雪脸色一变。
“安全部队。”
“他们怎么找到的?”
“可能一直跟着我。”
“也可能有内鬼。”
老人笑了。
苦涩的。
“带我走。”
“我还能维持锚点一会儿。”
“给你们争取时间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你出去会死。”
“我本来就快死了。”
“让我死得有用点。”
风无尘看向钟离雪。
“有后路吗?”
“有。”
“地下通道。”
“通到七号站。”
“带他走。”
“你留下?”
“我拖住他们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这是计划的一部分。”
外面传来扩音器的声音。
“里面的人听着。”
“限你们三分钟内出来。”
“否则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。”
钟离雪推开通往地下的暗门。
“快。”
风无尘背起老人。
轻得可怕。
像背着一把骨头。
他钻进暗门。
梯子往下。
很深。
上面传来茶具碎裂的声音。
钟离雪在清理痕迹。
然后是她平静的回应。
“我这就出来。”
“请不要开枪。”
“我只是个茶艺师。”
梯子到底。
隧道。
有灯光。
老旧的白炽灯。
一闪一闪的。
他往前走。
老人的呼吸在耳边。
很浅。
“孩子。”
“嗯?”
“别恨你母亲。”
“她爱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她留了东西给你。”
“在七号站的核心控制室。”
“第三块地板下面。”
“钥匙是你的基因序列。”
“是什么?”
“她的记忆晶体。”
“全部记忆。”
“包括你出生的那一天。”
“她说那是她最幸福的时候。”
“虽然违反所有协议。”
隧道开始向上。
出口就在前面。
风从缝隙吹进来。
冷。
七号站的冷。
绝对零度实验室的冷。
他推开门。
熟悉的中央控制室。
三十六点五度。
永远都是。
他把老人放在椅子上。
喘气。
累。
不止是身体。
“现在怎么办?”
“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锚点完全失效。”
“然后你会看到真相。”
“所有人都会看到。”
控制台上的指示灯开始闪烁。
红色的。
警报。
但不是危险警报。
是某种释放的信号。
老人的手放在控制面板上。
指纹识别通过。
“我是最后一个管理员。”
“现在我把权限移交给你。”
“风无尘。”
“你愿意承担吗?”
“承担什么?”
“承担重建的责任。”
“用所有人的意识场。”
“不再需要孤儿。”
“但需要牺牲。”
“什么牺牲?”
“你的一部分记忆。”
“作为新锚点的种子。”
风无尘看着自己的手。
混血者的手。
一半人类。
一半智械。
都是残缺的。
也都是完整的。
“好。”
“我承担。”
老人笑了。
真正的笑。
然后闭上眼睛。
手从控制面板滑落。
呼吸停止。
但控制室的温度开始变化。
三十六点五度。
三十六度。
三十五度。
缓慢下降。
像在哀悼。
风无尘蹲下。
找到第三块地板。
撬开。
下面是个小盒子。
金属的。
没有锁。
只有基因扫描器。
他把手放上去。
绿光扫过。
盒子开了。
里面是一枚晶体。
很小的。
淡蓝色。
像他母亲的眼睛。
他拿起晶体。
触感温暖。
记忆的温度。
不是三十六点五度。
是三十七度。
人体的温度。
生命的温度。
他把晶体贴上额头。
古老的读取方式。
不需要设备。
混血者的神经可以直接感应。
他看见了。
不是画面。
是感觉。
温暖的。
柔软的。
有人在哼歌。
不成调的。
但充满爱意。
一只机械手抚摸他的脸。
很轻。
“我的儿子。”
“我的无尘。”
“愿你像风一样自由。”
“也愿你像大地一样坚实。”
然后他哭了。
第一次真正地哭。
为了母亲。
为了父亲。
为了李谨言。
为了所有被当作载体的孤儿。
也为了自己。
那个总是困惑的混血者。
现在他知道自己从哪来了。
也知道该往哪去了。
控制室的温度稳定在三十五度。
不再下降。
新锚点正在形成。
以他的记忆为种子。
以所有人的意识场为土壤。
它会生长。
会犯错。
会疼痛。
但会活着。
像所有生命一样。
外面传来脚步声。
很多人。
安全部队到了。
门被撞开。
司长站在最前面。
看见他。
看见死去的老人。
看见他手里的晶体。
“结束了,风无尘。”
“不。”
“刚开始。”
他握紧晶体。
温暖从手心传到心脏。
“你们可以逮捕我。”
“但你们阻止不了锚点更新。”
“它已经开始运行了。”
“以我的记忆为模板。”
“以所有人的意识为共鸣。”
“这一次。”
“没有孤儿。”
“只有自愿。”
司长沉默。
看着控制面板上的数据流。
绿色的。
健康的。
“你做了什么?”
“做了我该做的。”
“你父亲会为你骄傲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手铐戴上来。
还是冰凉的。
但这次他不觉得冷。
晶体在口袋里发烫。
像母亲的手一直握着他。
他走出去。
七号站外天快亮了。
晨光从地平线渗出。
淡紫色的。
很美。
车在等。
他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。
控制室的灯还亮着。
三十六点五度已经消失。
现在是三十五度。
新的温度。
新的开始。
司长坐在他旁边。
“会有审判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但不会公开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有些真相太烫。”
“会烫伤所有人。”
“所以继续掩盖?”
“不。”
“等它慢慢凉下来。”
“再端给大家喝。”
风无尘看向窗外。
城市在苏醒。
反重力网络亮起早班的光。
人们开始一天的生活。
不知道记忆正在被重建。
不知道锚点已经更换。
不知道一个混血者为了这一切即将入狱。
但他知道。
这就够了。
茶凉了。
人走了。
有些真相烫嘴。
有些温度刚好。
而记忆。
无论是被篡改的。
还是真实的。
都会继续流淌。
像时间一样。
无法阻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