曲速通道里很安静。
风无尘盯着倒计时。
两小时四十七分钟。
他打开腕带。
再次尝试联系铁砚。
还是沉默。
这不正常。
铁砚是智械。
永远在线。
除非……
他不敢想下去。
腕带突然收到一条信息。
不是文字。
是一段音频。
他点开。
先是一阵电流声。
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。
很平静。
“风先生。”
“我是静水。”
风无尘坐直身体。
“你在哪里？”
“我在我的店里。”
“古董修复店。”
“我知道你来找过我。”
“陈远告诉你的。”
音频里有轻微的杂音。
像雨水滴落。
“我想帮你。”
“但有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？”
“我有不在场证明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画廊被破坏的那个晚上。”
“我在店里。”
“有十二个客人可以作证。”
“还有云端记录。”
“完整的时间戳。”
风无尘皱眉。
“那你是怎么……”
“不是我本人。”
静水说。
“是我的分身。”
“数字人可以同时存在于多个终端。”
“只要算力足够。”
“但每个分身都有独立标识。”
“云端会记录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静水的声音里有一丝疲惫。
“所以这个分身没有标识。”
“它是非法的。”
“脱离云端的独立副本。”
风无尘感到震惊。
“这不可能。”
“数字人脱离云端会……”
“会逐渐数据衰减。”
“是的。”
“但我必须这么做。”
“为了保存一些东西。”
音频里传来翻找的声音。
“风先生。”
“你父亲留给你的不只是怀表。”
“还有一份数据。”
“加密的数据。”
“它藏在我这里。”
“三十年了。”
风无尘握紧腕带。
“什么数据？”
“当年实验的原始记录。”
“所有载体的完整基因序列。”
“还有……”
静水停顿了一下。
“他们被转移后的新身份。”
“每个孩子去了哪里。”
“变成了谁。”
“包括那个温度异常的孩子。”
“三十六点五度的那个。”
风无尘感到喉咙发干。
“他现在在哪里？”
“在安全的地方。”
“暂时。”
“但委员会已经开始行动了。”
“他们要清除所有旧载体。”
“为新载体腾位置。”
“你妹妹……”
“她不是载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但她的基因能接收信号。”
“她能看见那些记忆。”
“所以她也是目标。”
静水的语气变得急促。
“听着。”
“我不在店里。”
“这个音频是预录的。”
“当你听到时。”
“我已经在去灵核七号站的路上了。”
“你要做什么？”
“销毁数据。”
“实体副本。”
“在灵核核心的高温里。”
“彻底融化。”
“那你呢？”
“我？”
静水轻声笑了笑。
“我已经一百二十岁了。”
“意识上传前活了四十年。”
“上传后活了八十年。”
“够了。”
“风先生。”
“去找T-770。”
“它在边境巡逻队。”
“编号没变。”
“它知道孩子们被送到了哪些家庭。”
“它能帮你找到他们。”
“在他们被清除之前。”
音频开始出现断裂。
“信号……不稳定……”
“最后一句……”
“你父亲说过……”
“温度不会说谎。”
“记忆会。”
“但温度……”
声音消失了。
风无尘重播。
最后那段全是杂音。
他靠在座椅上。
感到头痛欲裂。
分身。
非法副本。
脱离云端的数字人。
这违反了一切规则。
但静水做到了。
为了保存数据。
为了三十年前的承诺。
倒计时显示两小时二十分。
他切换频道。
联系边境巡逻队。
接通的是自动应答。
“这里是第七边境巡逻队。”
“请说明来意。”
“我找T-770。”
“请提供访问权限码。”
风无尘输入父亲留下的备用码。
那是记忆维护司的紧急权限。
可以访问任何智械单位。
等待。
十秒。
二十秒。
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。
“我是T-770。”
“你是谁？”
“风无尘。”
“风伯年的儿子。”
沉默。
长久的沉默。
然后。
“你终于打来了。”
“你在等我？”
“你父亲说过。”
“总有一天你会找来。”
“关于那些孩子。”
风无尘深吸一口气。
“静水让我找你。”
“她告诉我你知道他们的下落。”
T-770的声音没有波动。
但语速加快了。
“我还知道更多。”
“我知道委员会的计划。”
“清除行动已经开始。”
“第一个目标是七号星域的寄养家庭。”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七十二小时后。”
“目标是谁？”
“原编号七的孩子。”
“现在叫林晚。”
“十六岁。”
“在艺术学校读书。”
“基因序列显示她有绘画天赋。”
风无尘想起轻语。
想起那些会哭的画。
“她有异常吗？”
“体温恒定在三十六度。”
“比正常低零点五度。”
“偶尔会梦见白色花朵。”
“和你妹妹一样。”
“其他孩子呢？”
“分布在九个星域。”
“年龄在十五到十八岁之间。”
“都进入了青少年期。”
“这是激活期。”
“他们的基因开始成熟。”
“记忆锚点开始吸收周围信息。”
“这就是为什么最近混乱频发。”
T-770停顿了一下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你父亲没有死。”
风无尘僵住了。
“什么？”
“事故记录是伪造的。”
“他转入地下了。”
“和归墟组织合作。”
“保护那些孩子。”
“但三年前他失踪了。”
“最后一次联络时他说……”
“说什么？”
“他说找到了新的载体。”
“不需要牺牲孤儿的方法。”
“但需要时间。”
“然后他就消失了。”
浮碟轻微震动。
曲速通道即将结束。
“T-770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能帮我吗？”
“我已经在帮你了。”
“林晚的地址发给你了。”
“离灵核七号站不远。”
“你可以先去救她。”
“然后去七号站见静水。”
“但要注意。”
“委员会的人也在路上。”
“他们知道你会去。”
“这是个陷阱。”
风无尘看着倒计时归零。
窗外恢复正常空间。
远处可以看到灵核七号站的轮廓。
巨大的能源塔。
闪烁着蓝光。
“那你呢？”
“我会继续监视其他孩子。”
“如果有危险就转移他们。”
“但我的权限有限。”
“随时可能被强制关机。”
“所以……”
T-770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情绪。
像是无奈。
“抓紧时间吧，年轻人。”
通讯结束。
地址已经出现在屏幕上。
七号星域第三居住区。
距离这里三十分钟航程。
灵核七号站在另一个方向。
四十五分钟。
他只有三小时。
轻语在等。
林晚也在等。
他必须选择。
风无尘咬紧牙关。
调转方向。
先去居住区。
浮碟加速。
穿过稀疏的云层。
下面的城市很普通。
中等规模。
没有太多拟态建筑。
老式街区。
他降落在指定的楼顶。
楼梯间很暗。
感应灯坏了。
他走到七楼。
敲门。
没有回应。
再敲。
“谁啊？”
一个女孩的声音。
警惕的。
“社区安全检查。”
风无尘说。
他出示了伪造的证件。
门开了一条缝。
女孩的脸露出来。
十六七岁。
黑色长发。
眼睛很大。
“什么事？”
“最近楼里有人违规使用记忆晶体。”
“需要排查。”
女孩犹豫了一下。
打开门。
“进来吧。”
房间很小。
但很整洁。
墙上贴满了画。
素描。
水彩。
还有一些全息草图。
风无尘看到其中一幅。
白色花朵。
和轻语画的一样。
“你画的？”
“嗯。”
“什么时候开始画的？”
“几个月前。”
“一直做同样的梦。”
“就画下来了。”
女孩坐在床边。
“有什么问题吗？”
风无尘看着她。
“你叫林晚？”
“是的。”
“你的监护人呢？”
“出差了。”
“下周才回来。”
风无尘走到窗前。
检查了一下锁。
“林晚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相信我吗？”
女孩歪着头。
“我为什么要相信你？”
“因为你处在危险中。”
“有人在找你。”
“想清除你。”
林晚笑了。
“清除我？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你的记忆。”
“你的温度。”
“你的基因里藏着别人的过去。”
女孩的笑容消失了。
“你知道什么？”
“我知道你是战争孤儿。”
“但你不记得。”
“因为你的记忆被替换了。”
“三十年前。”
“你成为了载体。”
“承载着某个重要人物的记忆碎片。”
“现在到了更换时间。”
“所以有人要来拿走你的生命。”
风无尘说得很慢。
每个字都很清晰。
林晚的脸色变得苍白。
“证据呢？”
“你的体温。”
“三十六度。”
“正常人是三十六点五。”
“差零点五度。”
“这是载体的标记。”
“还有那些梦。”
“那些画。”
“都是记忆泄漏。”
女孩站起来。
走到墙边。
触摸那幅白色花朵。
“我一直以为……”
“以为是我想象力太丰富。”
“原来不是。”
她转过身。
眼睛里有泪光。
“那我是谁？”
“我原本是谁？”
风无尘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原始记录被加密了。”
“但有人在努力保护你。”
“比如你父亲。”
“他找到了不用牺牲的方法。”
“但他失踪了。”
林晚擦掉眼泪。
“你要带我去哪里？”
“安全的地方。”
“哪里安全？”
“归墟组织。”
“那是什么？”
“反抗委员会的人。”
“他们在保护所有载体。”
林晚点头。
“我跟你走。”
“但我要带点东西。”
她走进卧室。
收拾了一个小包。
几件衣服。
画具。
还有一本素描本。
“好了。”
风无尘打开门。
走廊里很安静。
他们走到楼梯间。
感应灯突然亮了。
太亮了。
不自然的光。
“快走！”
风无尘拉着她往下跑。
但楼梯消失了。
变成了光滑的墙壁。
陷阱。
拟态屏障。
他们被困在了七楼。
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。
机械的。
没有感情。
“风无尘先生。”
“请交出林晚。”
“委员会将保证你的安全。”
风无尘把女孩护在身后。
“你们是谁？”
“星系安全委员会特别行动组。”
“我们有权清除所有异常载体。”
“这是法律。”
“什么法律？”
“《意识场稳定法》第三十一条。”
“授权在必要时消除潜在威胁。”
“她是孩子。”
“她是载体。”
声音靠近了。
几个身影从阴影中走出来。
穿着黑色制服。
脸上戴着面具。
不是人类。
也不是智械。
某种合成体。
“最后警告。”
风无尘摸向腰间的工具。
记忆维护司的标准装备。
包括一把低功率声波干扰器。
只能暂时扰乱传感器。
对合成体可能无效。
但他必须试试。
“林晚。”
他低声说。
“我数到三。”
“往楼上跑。”
“楼顶有逃生通道。”
“我看了地图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听话。”
“一。”
合成体举起武器。
“二。”
能量束开始充能。
“三！”
风无尘按下干扰器。
刺耳的高频声波爆发。
合成体的动作停滞了零点五秒。
足够了。
林晚冲向楼上。
风无尘紧随其后。
能量束擦过他的肩膀。
灼热的痛。
他咬牙忍住。
楼顶门锁着。
他一脚踹开。
夜风吹过来。
远处可以看到灵核七号站的光。
逃生浮碟就在角落。
老式型号。
但还能用。
“上去！”
林晚爬进浮碟。
风无尘启动引擎。
合成体冲上楼顶。
能量束击中浮碟外壳。
警报响起。
“抓紧！”
浮碟垂直升起。
险险躲过第二波攻击。
冲入夜空。
风无尘设置自动驾驶。
目标归墟组织的安全屋。
距离十五分钟。
他检查伤口。
肩膀烧伤了。
但不严重。
林晚看着他。
“你流血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
“为什么要救我？”
“因为……”
风无尘看着窗外。
“我妹妹和你一样。”
“她也在危险中。”
“所以我必须救你。”
“就像希望有人能救她。”
女孩沉默了一会儿。
打开素描本。
翻到某一页。
上面画着一个男人。
中年。
温和的笑容。
“我经常梦见他。”
“但不知道是谁。”
风无尘看了一眼。
心脏猛地一跳。
那是父亲。
风伯年。
“你认识他？”
林晚问。
“他是我父亲。”
女孩睁大眼睛。
“所以你是……”
“你可能是我的……”
风无尘说不下去。
他不敢想。
如果这些孩子都是父亲安排的。
如果林晚真的是……
不。
现在不能分心。
浮碟突然震动。
警告灯亮起。
“被锁定了。”
风无尘调出雷达。
两架追击器在后面。
速度更快。
“坐稳。”
他切换手动模式。
向下俯冲。
钻进建筑群之间。
追击器紧跟不舍。
能量束在周围爆炸。
击碎拟态墙面。
露出内部的纳米结构。
“这样不行。”
林晚说。
“他们有武器。”
“我们没有。”
风无尘看到前方有货运通道。
大型浮碟的专用道。
他冲进去。
追击器也跟进来。
但通道很窄。
他们必须排成一列。
机会。
风无尘突然刹车。
让追击器超过去。
然后调转方向。
从另一条岔路飞出。
追击器来不及转弯。
撞在了一起。
爆炸的火光照亮夜空。
浮碟冲出通道。
安全屋就在前面。
一座普通的仓库。
降落。
门开了。
一个人走出来。
穿着便服。
中年男人。
“风无尘？”
“是我。”
“进来吧。”
仓库内部很宽敞。
改造成了临时住所。
有几个人在忙碌。
都是普通人打扮。
但动作很干练。
“我是周明。”
“归墟在这里的联络人。”
男人检查了林晚。
“体温正常。”
“没有外伤。”
“你做得很好。”
风无尘摇头。
“我妹妹还在他们手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静水也去了七号站。”
“我们需要去救她们。”
周明看着他。
“你受伤了。”
“先处理伤口。”
“然后我们谈计划。”
医护人员过来。
给风无尘的肩膀消毒包扎。
疼痛让他清醒了一些。
“你们知道委员会的计划？”
“一部分。”
周明说。
“他们要在三天内清除所有旧载体。”
“包括林晚。”
“包括其他十一个孩子。”
“然后植入新载体。”
“新一批孤儿。”
“为什么现在才行动？”
“因为锚点到了衰减期。”
“三十年的周期。”
“必须更换。”
“否则整个意识场会崩溃。”
“你们有解决方案吗？”
周明沉默了一下。
“你父亲有。”
“他找到了不用牺牲的方法。”
“但需要灵核七号站的核心数据。”
“那些数据被静水保存着。”
“现在她去销毁了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她以为这样能阻止委员会。”
“实际上……”
周明苦笑。
“销毁数据只会让委员会更疯狂。”
“他们会直接摧毁所有载体。”
“包括你妹妹。”
“因为你妹妹能看见记忆。”
“她是个活着的记录仪。”
风无尘站起来。
“那我们还等什么？”
“去七号站。”
“阻止静水。”
“救出轻语。”
周明点头。
“我们有飞行器。”
“但委员会肯定有埋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风无尘看着林晚。
女孩坐在角落里。
抱着素描本。
“她留在这里安全吗？”
“安全。”
“我们有人保护。”
“好。”
周明召集了队伍。
五个人。
加上风无尘。
六人。
他们登上改装过的运输机。
引擎启动。
冲向夜空。
七号站越来越近。
能源塔的蓝光刺眼。
周明调出建筑结构图。
“静水会在核心控制室。”
“那里温度最高。”
“足以融化记忆晶体。”
“你妹妹可能被关在附属区。”
“通常用来关押重要人质。”
“我们分两组。”
“一组去控制室。”
“一组去附属区。”
风无尘说：
“我去附属区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但小心。”
“委员会可能已经控制了整个站点。”
运输机在远处降落。
他们步行接近。
外围没有守卫。
太安静了。
不正常。
站点大门敞开着。
里面一片漆黑。
只有应急灯在闪烁。
“电源被切断了。”
周明低声说。
“除了核心区。”
“那里有独立供电。”
他们进入建筑。
走廊很长。
脚步声回响。
风无尘的心跳很快。
轻语。
等等哥哥。
马上就来。
附属区在B层。
他们找到楼梯。
向下。
门锁着。
但没电了。
机械锁很容易撬开。
里面是一条走廊。
两侧是房间。
大部分空着。
最里面一间有光。
风无尘走过去。
门虚掩着。
他推开门。
轻语坐在床上。
完好无损。
看到他。
眼泪流下来。
“哥哥。”
风无尘冲过去抱住她。
“没事了。”
“我来了。”
轻语哭着说：
“他们给我看了很多东西。”
“记忆。”
“很多人的记忆。”
“那些孩子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
风无尘擦掉她的眼泪。
“我们先离开这里。”
“不。”
轻语摇头。
“静水奶奶在等我们。”
“她说要给我们看真相。”
“全部真相。”
风无尘皱眉。
“她在哪里？”
“控制室。”
“但她说要等你来。”
“我们一起去。”
走廊里传来脚步声。
周明和其他人来了。
“上面安全。”
“没有守卫。”
“很奇怪。”
风无尘说：
“静水在等我们。”
“去控制室。”
他们离开附属区。
走向核心区。
温度在升高。
墙壁开始发烫。
控制室的门开着。
静水站在里面。
背对着他们。
面前是一个熔炉。
里面燃烧着蓝色的火焰。
灵核的能量。
“静水前辈。”
周明开口。
静水转过身。
她看起来年轻。
但眼神很苍老。
数字人的外貌可以随意调整。
但眼神不会骗人。
“你们来了。”
“风无尘。”
“你妹妹安全了。”
“我很高兴。”
风无尘走过去。
“那些数据……”
“还在。”
静水指向控制台。
一枚记忆晶体放在那里。
透明的。
内部有光在流动。
“我没有销毁它。”
“我改变主意了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你父亲。”
“他三年前来找过我。”
“告诉我他找到了方法。”
“不需要牺牲任何人的方法。”
“但需要完整的数据作为基础。”
“所以我保存下来了。”
周明警惕地看着周围。
“委员会的人呢？”
“他们不会来。”
静水微笑。
“因为我是数字人。”
“我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。”
“云端记录显示我在店里。”
“十二个客人作证。”
“所以委员会认为这里只有我一个人。”
“一个发疯的老数字人。”
“想销毁一些陈年数据。”
“他们不重视。”
“只派了几个合成体在外面。”
“已经被我们解决了。”
风无尘明白了。
“你在用自己当诱饵。”
“让我们能安全进来。”
“是的。”
静水点头。
“现在。”
“该给你们看真相了。”
她拿起记忆晶体。
插入读取器。
全息影像展开。
三十年前的画面。
实验室。
十二个孩子站成一排。
都很小。
最大的不超过十岁。
风伯年在其中。
年轻时的父亲。
正在给孩子们做检查。
“实验开始于星历347年。”
静水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战争刚结束。”
“集体意识场极度不稳定。”
“需要锚点。”
“最初计划用智械。”
“但智械的逻辑太死板。”
“无法承载情感记忆。”
“所以选了人类孩子。”
“战争孤儿。”
“无亲无故。”
“被认为是最合适的载体。”
画面变化。
孩子们被植入记忆晶体。
表情痛苦。
但没有人哭。
“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？”
风无尘问。
“知道。”
静水说。
“我们告诉他们。”
“这能帮助星系稳定。”
“能防止新的战争。”
“他们都同意了。”
“最小的那个才六岁。”
“她说她不想再有人失去家人。”
画面定格在那个小女孩脸上。
风无尘感到心脏收紧。
“后来发生了什么？”
“实验成功了。”
“意识场稳定了。”
“但孩子们开始失去自我。”
“他们的记忆被锚点吸收。”
“逐渐变成空壳。”
“我们想停止。”
“但委员会说不行。”
“意识场已经依赖锚点。”
“强行移除会导致崩溃。”
“所以只能继续。”
“每三十年更换一次载体。”
“旧的……被处理掉。”
静水闭上眼睛。
“我参与了前两次更换。”
“看着那些孩子被清除。”
“他们的记忆被抹去。”
“身体被分解。”
“变成能源。”
“为了星系的稳定。”
周明低声说：
“你们是凶手。”
“是的。”
静水睁开眼睛。
“我们都是。”
“包括你父亲。”
“但他后来醒悟了。”
“开始寻找其他方法。”
“他发现了灭绝族裔的基因秘密。”
“那些古老编码能承载记忆。”
“但不会吞噬自我。”
“他找到了四个载体的后代。”
“包括你。”
“风无尘。”
“包括你妹妹。”
“你们身上都有古老编码。”
“你们可以成为新载体。”
“不需要牺牲的那种。”
风无尘愣住了。
“我父亲……”
“他想用你们替换旧载体。”
“但不会清除旧载体。”
“而是让他们慢慢恢复自我。”
“用你们作为缓冲。”
“但委员会不同意。”
“他们认为风险太大。”
“所以他们策划了事故。”
“让你父亲消失。”
“然后继续原来的计划。”
全息影像变化。
显示出一份文件。
《载体更换计划-星历377年》。
执行时间：三天后。
清除名单：十二人。
新载体名单：十二名新孤儿。
下面有签名。
委员会所有成员的电子签。
“这就是证据。”
静水说。
“我们需要的证据。”
“公布它。”
“让全星系知道真相。”
“但……”
周明说。
“公布会导致意识场崩溃。”
“人们会失去信任。”
“社会会动荡。”
“总比继续谋杀好。”
静水的声音变得坚定。
“我活了一百二十年。”
“看了太多谎言。”
“够了。”
“该结束了。”
控制室的门突然关闭。
锁死。
警报响起。
但不是来自内部。
来自外面。
广播里传来声音。
委员会的声音。
“静水。”
“我们知道你在里面。”
“交出数据。”
“我们可以让你安详地离线。”
静水笑了。
对着广播说：
“数据就在这里。”
“你们进来拿啊。”
外面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。
“我们有权限关闭灵核冷却系统。”
“十分钟后。”
“控制室的温度会上升到三千度。”
“足够融化一切。”
“包括你们。”
静水看向风无尘。
“你怕吗？”
风无尘摇头。
“不怕。”
轻语握紧他的手。
“我也不怕。”
周明和其他人站到一起。
“我们准备好了。”
静水点头。
她操作控制台。
调出通讯界面。
连接公共广播频道。
全星系都能听到的那种。
“星系公民们。”
“我是静水。”
“一个数字人。”
“今天我要告诉你们一个真相。”
“关于三十年前的实验。”
“关于十二个孩子。”
“关于我们所有人。”
她开始讲述。
平静地。
详细地。
外面的委员会疯狂攻击大门。
但门很厚。
能坚持一段时间。
温度在上升。
已经能感觉到热浪。
静水继续讲。
讲到孩子们的自愿。
讲到他们的牺牲。
讲到委员会的谎言。
讲到每三十年的谋杀。
全星系都在听。
风无尘看到轻语在流泪。
看到周明握紧拳头。
看到其他人的愤怒。
温度更高了。
汗水湿透了衣服。
静水的声音开始颤抖。
但她没有停。
“最后。”
“我想对那些孩子说。”
“对不起。”
“我们辜负了你们。”
“但我保证。”
“今天之后。”
“不会再有了。”
大门开始变形。
高温让金属软化。
委员会的人即将冲进来。
静水看向风无尘。
“带大家去逃生通道。”
“在那边墙壁后面。”
“快。”
“你呢？”
“我留下。”
“继续广播。”
“直到最后一刻。”
风无尘摇头。
“不。”
“一起走。”
“不行。”
静水微笑。
“我是数字人。”
“我的核心意识在云端。”
“这个身体只是载体。”
“就像那些孩子一样。”
“现在。”
“是时候更换载体了。”
她推了他们一把。
“走！”
周明拉开墙壁上的隐藏门。
里面是狭窄的通道。
“快进去！”
风无尘拉着轻语钻进去。
其他人紧随其后。
最后看了一眼静水。
她站在控制台前。
继续广播。
声音平静。
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。
门关上了。
隔绝了热浪。
他们沿着通道奔跑。
身后传来爆炸声。
大门被炸开了。
然后。
静水的声音突然停止。
只有电流的杂音。
接着是委员会愤怒的叫喊。
“数据呢？”
“数据在哪里？”
静水最后的声音传来。
很轻。
但清晰。
“在你们永远找不到的地方。”
巨大的轰鸣。
灵核能量爆发了。
通道剧烈震动。
他们拼命跑。
终于看到出口。
冲出去。
是在站点外部的山坡上。
回头看去。
灵核七号站的核心区在燃烧。
蓝色的火焰冲天而起。
照亮了整个夜空。
静水在那里。
和那些数据一起。
融入了三千度的高温。
但她的话已经传出去了。
全星系都听到了。
真相。
那个被掩盖了三十年的真相。
风无尘跪在地上。
轻语抱住他。
“哥哥……”
“她做到了。”
周明低声说。
“委员会完了。”
“民众不会原谅他们。”
远处传来飞行器的声音。
不是委员会的。
是媒体。
是普通民众。
是听到广播后赶来的所有人。
他们降落。
记者冲过来。
“风先生！”
“静水说的是真的吗？”
风无尘站起来。
看着镜头。
“是真的。”
“每一个字都是真的。”
“我有证据。”
“记忆晶体里还有备份。”
“就在……”
他愣住了。
晶体在静水那里。
已经融化了。
但。
轻语开口。
“在我这里。”
她摊开手掌。
一枚小小的晶体碎片。
“静水奶奶最后塞给我的。”
“她说……”
“这是温度的原点。”
风无尘接过碎片。
插入自己的腕带。
数据展开。
完整的实验记录。
所有的签名。
所有的谎言。
所有的谋杀。
全部公开。
直播到全星系的每一个屏幕。
每一个终端。
每一个人都能看到。
委员会的人试图阻止。
但已经晚了。
民众的愤怒爆发了。
三大族裔第一次团结起来。
要求彻查。
要求审判。
要求给那些孩子一个交代。
风无尘抱着轻语。
看着燃烧的七号站。
静水。
还有那些孩子。
你们终于可以安息了。
温度还在升高。
但这一次。
是真相的热度。
是正义的火焰。
是记忆终于不再被篡改的自由。
他想起父亲的话。
温度不会说谎。
是的。
三千度的火焰不会说谎。
那些孩子的眼泪不会说谎。
静水最后的声音不会说谎。
真相。
终于有了温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