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库的滴答声停了。
温度显示器闪烁了一下。
数字跳动。
零下二百六十九点五度。
回升了零点五度。
钟离雪站起来。
“设备开始老化了。”
她说。
“这个冷库撑不了太久。”
风无尘也站起来。
他走到显示器前。
数字又跳了一下。
零下二百六十九度。
“李三石还有多久到?”
“三小时四十七分钟。”
钟离雪查看通讯器。
“轩辕墨已经到了。”
“在工厂外围做掩护。”
厂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。
很轻。
但在这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钟离雪立刻关掉手电。
黑暗中。
三个人屏住呼吸。
脚步声在门口停下。
然后。
门被推开了。
一道手电光束扫进来。
“是我。”
轩辕墨的声音。
他走进来。
手里提着一个工具箱。
“外面安全。”
“但我发现了一些痕迹。”
“什么痕迹?”
风无尘问。
轩辕墨打开工具箱。
取出一个小型扫描仪。
屏幕上显示着热成像图。
“十分钟前。”
“有一队人从东侧进入工业区。”
“六个。”
“携带武器。”
“他们在三号厂房停留了五分钟。”
“然后离开了。”
“清洁队?”
“不确定。”
轩辕墨收起扫描仪。
“但他们没有靠近这里。”
“可能还在搜索。”
陈姨握紧了手中的相框。
“他们会找到我们吗?”
“如果李三石准时到达。”
“转移过程会产生微弱的量子信号。”
轩辕墨说。
“可能会被探测到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只能尽快完成。”
钟离雪看向冷库。
“转移需要三十分钟。”
“加上准备时间。”
“总共一小时。”
“一小时后。”
“无论成功与否。”
“我们都必须撤离。”
轩辕墨点头。
“我在外围布置了干扰器。”
“能掩盖部分信号。”
“但效果有限。”
他看向风无尘。
“你父亲的设计里。”
“有没有提到载体更换的具体流程?”
风无尘愣了一下。
“载体更换?”
“对。”
轩辕墨蹲下来。
在地上画了一个简易的示意图。
“锚点系统需要定期校准。”
“这我们知道。”
“但校准只能维持三十年。”
“三十年后。”
“架构会与载体产生排异反应。”
“就像器官移植。”
“时间久了。”
“身体会排斥外来器官。”
“这时候就需要——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更换载体。”
风无尘感到一股寒意。
从脊椎爬上来。
“你是说——”
“三十年后。”
“需要找新的‘记忆空白体’。”
“把旧的架构提取出来。”
“植入新的载体。”
轩辕墨的声音很平静。
像在陈述一个科学事实。
“旧的载体会怎样?”
钟离雪问。
她的声音有些紧。
轩辕墨抬起头。
“架构提取过程是不可逆的。”
“旧载体的意识会受到损伤。”
“轻则记忆缺失。”
“重则——”
他没说下去。
但意思很清楚。
陈姨的脸变得苍白。
“我成为锚点三十年了。”
“今年正好第三十年。”
“所以——”
“所以你是第一批。”
轩辕墨说。
“已经到了需要更换的时间。”
“但他们没有告诉我。”
陈姨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没有人告诉我。”
“因为计划变了。”
厂房门口传来一个声音。
所有人都转过身。
铁砚站在那里。
他的外壳上沾满灰尘。
眼睛传感器闪烁着疲惫的光。
“铁砚?”
风无尘站起来。
“你怎么——”
“我跟李三石一起到的。”
铁砚走进来。
他身后。
李三石跟着进来。
背着破旧的背包。
脸被风刮得通红。
“外面安全。”
李三石说。
他看向陈姨。
“陈玉芳?”
“是我。”
陈姨站起来。
两个锚点对视。
三十年来第一次。
“老了。”
李三石说。
“你也一样。”
陈姨笑了。
笑里有泪。
铁砚走到中央。
“计划变了。”
他重复。
“高层决定不再更换载体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风无尘问。
“因为成本太高。”
铁砚说。
他的声音机械。
但透着一种讽刺。
“三十年前。”
“找十二个自愿者已经很难。”
“三十年后。”
“社会更稳定。”
“更少战争孤儿。”
“更少‘记忆空白体’。”
“而且——”
他停顿。
“公众监督加强了。”
“秘密进行这种实验的风险太大。”
“所以他们决定——”
“让我们自然报废。”
陈姨接话。
她的声音很轻。
但很清晰。
铁砚点头。
“校准可以拖延时间。”
“但解决不了根本问题。”
“架构最终会崩溃。”
“载体会——”
他没说完。
但陈姨明白了。
“会死。”
“不一定。”
铁砚说。
“但意识损伤是肯定的。”
“可能变成植物人。”
“可能失去所有记忆。”
“可能——”
他看向陈姨。
“可能连儿子都忘记。”
陈姨闭上眼睛。
她的肩膀在颤抖。
李三石走到她身边。
粗糙的手放在她肩上。
“没事。”
他说。
“我们一起扛。”
风无尘感到愤怒在胸口翻腾。
“他们怎么能这样?”
“用完就扔?”
“因为这是‘必要牺牲’。”
轩辕墨说。
他的语气冷静得可怕。
“我家族的档案里记载了决策过程。”
“他们认为。”
“第一批锚点已经完成了历史使命。”
“和平维持了三十年。”
“社会已经稳定。”
“即使锚点系统失效。”
“记忆逆流再次发生。”
“造成的损失也在可接受范围内。”
“可接受?”
风无尘盯着他。
“对谁可接受?”
轩辕墨没有回答。
钟离雪开口了。
“所以归墟组织要公开真相。”
“不是为了推翻系统。”
“是为了救这些人。”
“对。”
铁砚说。
“我最初加入熵调会。”
“是为了维护秩序。”
“但当我发现自己也是锚点。”
“当我看到计划——”
他的传感器闪烁。
“我改变了立场。”
冷库的温度显示器又跳了一下。
零下二百六十八度。
温度在持续回升。
“时间不多了。”
李三石说。
“开始转移吧。”
“能成功吗?”
陈姨问。
“如果三十年后需要更换载体。”
“转移还有什么意义?”
“争取时间。”
铁砚说。
“转移后。”
“你们两个的架构会暂时融合。”
“形成更稳定的结构。”
“可能会延长使用寿命。”
“延长多久?”
“不确定。”
“可能是几个月。”
“可能是几年。”
“但总比现在崩溃强。”
陈姨看向李三石。
“你愿意吗?”
“愿意。”
李三石说。
“我反正一个人。”
“多些记忆。”
“多些活过的证据。”
“挺好。”
陈姨的眼泪流下来。
“谢谢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
李三石笑了。
“战友之间。”
“不说这个。”
钟离雪开始准备。
她从工具箱里拿出两个金属头环。
“戴上这个。”
“它会连接你们的架构。”
“在绝对零度环境下。”
“量子纠缠会更稳定。”
陈姨和李三石戴上头环。
冰冷的金属贴紧皮肤。
“进冷库。”
钟离雪打开门。
冷气涌出。
白色的雾。
两人走进去。
门缓缓关上。
透过观察窗。
可以看到他们面对面坐着。
手拉着手。
像两个准备迎接风暴的孩子。
钟离雪操作控制台。
启动转移程序。
屏幕亮起。
显示着复杂的波形图。
两个锚点的意识频率。
一开始不同步。
跳动。
杂乱。
然后慢慢接近。
靠近。
重合。
“开始了。”
钟离雪说。
风无尘看着观察窗。
陈姨和李三石闭着眼睛。
表情平静。
但额头有细密的汗珠。
冷库里应该很冷。
但他们流汗了。
“痛苦吗?”
风无尘问。
“会有些不适。”
铁砚说。
“记忆的流动。”
“像血液在陌生血管里奔腾。”
“但他们是自愿的。”
“自愿会减轻痛苦。”
波形图在屏幕上跳动。
两条线缠绕。
融合。
变成一条更粗的线。
更稳定。
更强烈。
“进度百分之二十。”
钟离雪报数。
厂房外突然传来爆炸声。
沉闷。
但震动了墙壁。
灰尘从天花板落下。
“怎么回事?”
轩辕墨立刻拿出扫描仪。
屏幕上的热成像图显示。
有十几个热源在快速靠近。
“清洁队。”
“他们找到我们了。”
“有多少人?”
“十二个。”
“分三组包围。”
铁砚的眼睛传感器亮起红光。
“战斗模式启动。”
他走到门口。
“我去拖延时间。”
“我帮你。”
轩辕墨说。
他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老式能量枪。
“我是基因强化人。”
“受过训练。”
“我也去。”
风无尘说。
“不。”
钟离雪阻止他。
“你留在这里。”
“观察转移过程。”
“如果有异常——”
她没说完。
但风无尘明白。
如果有异常。
他可能是唯一能处理的人。
因为他父亲是设计者。
铁砚和轩辕墨出去了。
门关上。
厂房里只剩下风无尘和钟离雪。
还有冷库里正在转移的两个锚点。
爆炸声更近了。
枪声。
脉冲武器的嘶鸣。
还有沉重的脚步声。
“进度百分之四十。”
钟离雪说。
她的眼睛盯着屏幕。
手在控制台上快速操作。
“温度回升到零下二百六十五度了。”
“太快了。”
风无尘看向显示器。
数字在跳动。
零下二百六十四度。
零下二百六十三度。
冷库的老化超出预期。
“还能维持多久?”
“照这个速度。”
“最多二十分钟。”
“转移需要三十分钟。”
“还差十分钟。”
钟离雪咬紧嘴唇。
“我需要降低其他系统的能耗。”
“集中能量维持冷库温度。”
她开始操作。
厂房里的灯光暗了下来。
只有控制台的屏幕还亮着。
观察窗里的景象也变得模糊。
但风无尘还是能看到。
陈姨和李三石的手握得很紧。
指节发白。
他们的表情开始扭曲。
痛苦。
记忆流动的痛苦。
进度百分之五十。
外面的枪声更密集了。
风无尘听到铁砚的机械音。
“左侧安全。”
“右侧有三人突破。”
然后是轩辕墨的声音。
“我去解决。”
爆炸声。
闷响。
有人惨叫。
不是轩辕墨。
风无尘稍微松了口气。
“进度百分之六十。”
钟离雪说。
她的额头有汗。
冷库的温度回升到零下二百六十度。
已经偏离绝对零度十三度。
波形图开始出现波动。
两条线分开了一下。
又努力靠近。
“他们在挣扎。”
风无尘说。
“架构在抵抗融合。”
“正常现象。”
钟离雪说。
“三十年的独立运行。”
“突然要融合。”
“会有排斥反应。”
“能成功吗?”
“看他们的意志。”
观察窗里。
陈姨的嘴唇在动。
在说什么。
风无尘听不见。
但他能读唇语。
她在说儿子的名字。
林海。
一遍又一遍。
李三石也在说话。
他在说一个地名。
“矿区七号井。”
那是他工作的地方。
也是他战友牺牲的地方。
他们在用最深的记忆。
锚定自己。
抵抗融合带来的迷失。
进度百分之七十。
温度零下二百五十五度。
偏离十八度。
波形图的波动更剧烈了。
两条线像蛇一样缠绕。
争斗。
撕扯。
“快撑不住了。”
钟离雪说。
“温度太高。”
“量子纠缠不稳定。”
风无尘看向控制台。
他看到一个按钮。
标注着“紧急协议”。
“那个按钮是做什么的?”
钟离雪看了一眼。
“强制同步。”
“但风险很大。”
“会强行压制架构的排斥反应。”
“可能造成永久损伤。”
“比失败的风险还大吗?”
钟离雪沉默。
外面的枪声突然停了。
短暂的寂静。
然后门被撞开。
铁砚退进来。
他的外壳上有几处破损。
冒着电火花。
“防线被突破了。”
他说。
“轩辕墨在外面拖住最后几个人。”
“但还有四个冲进来了。”
话音未落。
四个穿黑色制服的人冲进厂房。
武器举起。
对准控制台。
“停止转移。”
为首的人说。
是林玥。
她的面罩已经取下。
脸上有擦伤。
但眼神坚定。
“林副司长。”
风无尘站起来。
挡在控制台前。
“你不能阻止。”
“我必须阻止。”
林玥说。
“转移风险太大。”
“如果失败。”
“两个锚点同时崩溃。”
“产生的记忆风暴会席卷整个区域。”
“那也比让他们自然报废强!”
风无尘吼道。
他很少这么大声说话。
林玥愣了一下。
“你知道更换载体的事?”
“刚知道。”
“那你也应该知道。”
“这是必要的——”
“没有什么必要的牺牲!”
陈姨的声音从冷库里传来。
通过扬声器。
虚弱。
但清晰。
“只有必要的选择。”
林玥看向观察窗。
陈姨睁开了眼睛。
看着她。
“林副司长。”
“我见过你。”
“在食堂。”
“你每次都点素菜。”
“说在减肥。”
“但你其实对某些肉类过敏。”
“你从来没说过。”
“但我从你记忆里看到了。”
林玥的脸白了。
“你——”
“我吸收了很多人的记忆。”
陈姨说。
“包括你的。”
“我知道你女儿去年生病了。”
“很重的病。”
“你每晚在医院陪床。”
“白天还要上班。”
“你很累。”
“但你不说。”
林玥的手在抖。
“停下。”
“不要说了。”
“我还知道。”
陈姨继续说。
“你支持锚点系统。”
“是因为你相信它能防止战争。”
“你父亲死在战争中。”
“你不想让更多孩子失去父亲。”
“但你现在做的事。”
“和你父亲那时的决策者有什么区别?”
林玥的武器垂下了。
她的嘴唇在颤抖。
“我——”
“进度百分之八十。”
钟离雪突然说。
“温度零下二百五十度。”
“偏离二十度。”
“波形图开始稳定。”
“融合在加速。”
林玥看向屏幕。
两条线不再争斗。
它们开始融合。
缓慢。
但坚定。
像两条河流汇入大海。
“来不及阻止了。”
铁砚说。
他的声音有些失真。
“架构已经进入深度纠缠。”
“强行中断。”
“两个都会死。”
林玥身后的三个人看向她。
等待命令。
她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放下武器。
“继续吧。”
她说。
“但你们要承担后果。”
“我们承担。”
风无尘说。
林玥走到控制台前。
看着屏幕。
“温度回升太快。”
“冷库撑不到转移完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钟离雪说。
“但没办法。”
“有办法。”
林玥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型设备。
贴在控制台上。
“这是便携式冷却单元。”
“军用的。”
“可以临时降低温度十度左右。”
“但只能维持五分钟。”
“五分钟后。”
“设备会过热烧毁。”
“够了。”
钟离雪接过设备。
启动。
冷库的温度显示器开始下降。
零下二百五十五度。
零下二百六十度。
零下二百六十三度。
回升被止住了。
“进度百分之九十。”
波形图几乎变成了一条直线。
平稳。
有力。
陈姨和李三石的表情放松了。
痛苦在消退。
融合接近完成。
外面又传来脚步声。
轩辕墨冲进来。
浑身是伤。
但还站着。
“解决了。”
他说。
“暂时没有追兵了。”
“但大部队在赶来。”
“预计十五分钟后到。”
“足够了。”
钟离雪看着屏幕。
“进度百分之九十五。”
冷库的温度又开始回升。
便携冷却单元过载了。
发出刺耳的警报。
零下二百六十度。
零下二百五十五度。
零下二百五十度。
“快!”
进度百分之九十六。
九十七。
九十八。
冷库的门突然开了。
不是程序开启。
是机械故障。
温度失控。
安全机制强制开门。
陈姨和李三石倒在地上。
但他们的手还握在一起。
钟离雪冲过去。
检查他们的生命体征。
“还活着。”
她说。
“脉搏稳定。”
“呼吸正常。”
“转移——”
她看向控制台。
屏幕上的波形图。
两条线已经完全融合。
变成一条粗壮的。
平稳的线。
“成功了。”
钟离雪说。
声音里有难得的激动。
风无尘松了口气。
他走过去。
扶起陈姨。
她的眼睛慢慢睁开。
“小风?”
“我在。”
“我梦见——”
她停顿。
“我梦见矿区了。”
“很深的地底。”
“有工人在唱歌。”
“那是我的记忆。”
李三石也醒了。
他坐起来。
揉着太阳穴。
“我也梦见了。”
“食堂。”
“红烧肉的味道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
他看向陈姨。
“你儿子的照片。”
两人对视。
笑了。
那笑容很奇怪。
既像陈姨。
又像李三石。
像两个人的混合。
“记忆共享开始了。”
铁砚说。
“他们会慢慢适应。”
林玥看着他们。
眼神复杂。
“现在怎么办?”
“清洁队的大部队要来了。”
“带他们走。”
钟离雪说。
“去归墟组织的安全屋。”
“那里可以暂时藏身。”
“但能藏多久?”
轩辕墨问。
“他们的量子信号已经融合。”
“现在两个人是一个信号源。”
“更容易追踪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钟离雪说。
“但我们还有时间。”
“转移成功的信息。”
“会暂时迷惑高层。”
“他们会重新评估情况。”
“至少二十四小时内。”
“不会采取极端行动。”
厂房外传来飞行器的轰鸣。
很多架。
“他们到了。”
铁砚说。
“我们从地下通道走。”
“轩辕墨知道路。”
轩辕墨点头。
“跟我来。”
他走到厂房角落。
撬开一块地砖。
露出向下的阶梯。
“这条通道通向废弃的下水道系统。”
“可以通往城郊。”
“走。”
钟离雪扶起陈姨。
风无尘扶起李三石。
铁砚和林玥断后。
他们依次进入通道。
最后一个人进去后。
轩辕墨把地砖盖回去。
从里面锁上。
通道很窄。
很黑。
有污水的气味。
但还能走。
他们沉默地前进。
只听见脚步声和呼吸声。
走了大约二十分钟。
前面出现光亮。
是一个出口。
通往一条干涸的河道。
现在是深夜。
天空有稀疏的星星。
“这里安全了。”
轩辕墨说。
“清洁队不会搜索到这里。”
“暂时。”
林玥说。
她靠在一棵枯树上。
喘着气。
“你们接下来去哪?”
“安全屋。”
钟离雪说。
“但你不能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是官方的人。”
钟离雪看着她。
“你帮助我们。”
“已经违反了规定。”
“如果被知道——”
“我知道后果。”
林玥说。
“但我不会后悔。”
她看向陈姨和李三石。
“我父亲如果还活着。”
“也会支持我这么做。”
风无尘走到她身边。
“谢谢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
林玥说。
“我只是做了对的事。”
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型通讯器。
“这个给你们。”
“加密频道。”
“如果遇到紧急情况。”
“联系我。”
“我能做的有限。”
“但总比没有强。”
钟离雪接过通讯器。
“你呢?”
“我回去。”
林玥说。
“编个理由。”
“说你们逃走了。”
“我们追丢了。”
“可能会受处分。”
“但不会太严重。”
她转身准备离开。
又停下。
“风无尘。”
“你父亲是个好人。”
“他曾经跟我说过。”
“所有的系统都会过时。”
“但人心不会。”
“记住这点。”
她走了。
消失在夜色中。
铁砚的眼睛传感器闪烁。
“她的信号消失了。”
“没有追踪设备。”
“她真的在帮我们。”
轩辕墨说。
“我家族和林家有过交往。”
“他们家风很正。”
“但也很固执。”
“她能改变立场。”
“不容易。”
钟离雪看了看时间。
“天快亮了。”
“我们得在天亮前到达安全屋。”
“走吧。”
他们继续前进。
沿着干涸的河道。
走向更深的黑暗。
陈姨和李三石走在一起。
他们还在适应共享的记忆。
有时陈姨会说一句矿工的黑话。
李三石会接上。
然后两人都笑。
有时李三石会突然哼起一首儿歌。
陈姨说。
那是我儿子小时候唱的。
他们像两个拼图。
慢慢拼成一张完整的图。
虽然边缘还不吻合。
但已经能看到轮廓。
风无尘走在后面。
他看着他们。
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。
是悲伤。
也是希望。
父亲的系统。
虽然残酷。
但确实连接了这些人。
连接了不同族裔。
不同背景。
不同命运的人。
现在系统要崩溃了。
但连接还在。
也许。
这就是意义。
天色微亮时。
他们到达了安全屋。
一个隐蔽的半地下结构。
外面看起来像废弃的仓库。
里面却设备齐全。
有生活区。
有医疗设备。
还有一个小型通讯站。
“休息吧。”
钟离雪说。
“这里暂时安全。”
陈姨和李三石被安排在一个房间。
两张床。
但他们选择坐在一起。
继续说话。
继续分享记忆。
风无尘坐在通讯站里。
他打开老算盘给的通讯器。
联系老算盘。
屏幕亮了。
老算盘的脸出现。
背景还是那间茶室。
“成功了?”
“成功了。”
“但只有二十四小时。”
风无尘说。
“清洁队的大部队在搜索。”
“林玥帮了我们。”
“但她可能自身难保。”
老算盘点头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“琉璃那边有消息吗?”
“熵调会内部正在激烈争论。”
“关于锚点系统的未来。”
“琉璃在争取时间。”
“争取什么时间?”
“争取公开讨论的时间。”
老算盘说。
“她希望把这件事摆到台面上。”
“让三大族裔共同决定。”
“而不是高层秘密处理。”
“可能吗?”
“很难。”
“但她在努力。”
老算盘喝了口茶。
“风无尘。”
“你现在是关键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父亲。”
老算盘看着他。
“你是他儿子。”
“你身上可能有架构的残留。”
“更重要的是——”
他停顿。
“你是混血。”
“智械和人类的混血。”
“你的意识结构很特殊。”
“可以成为——”
“新的载体?”
风无尘接话。
他的声音很冷。
老算盘沉默了一下。
“不。”
“不是载体。”
“是桥梁。”
“桥梁?”
“锚点系统需要更新。”
“但不再是牺牲少数人的模式。”
老算盘说。
“琉璃在设计的方案。”
“是基于自愿轮换的公共系统。”
“但需要一个人来启动。”
“这个人必须有跨族裔的感知能力。”
“能理解不同族裔的记忆模式。”
“能承受架构的负荷。”
“你父亲曾经是最佳人选。”
“但他去世了。”
“现在。”
“你是唯一可能的人选。”
风无尘感到一阵眩晕。
“你要我成为新的锚点?”
“不。”
“是成为系统的管理者。”
老算盘说。
“自愿的。”
“公开的。”
“有期限的。”
“像公共服务。”
“而不是秘密牺牲。”
风无尘站起来。
他在狭小的通讯站里踱步。
“我妹妹呢?”
“轻语也有这个潜质。”
“但她太年轻。”
“而且她的艺术天赋。”
“本身就是一种记忆载体。”
“让她成为锚点。”
“会毁了她的天赋。”
风无尘停下脚步。
“如果我拒绝呢?”
“你可以拒绝。”
老算盘说。
“没有人会强迫你。”
“但那样的话——”
“锚点系统可能会彻底废除。”
“记忆逆流会再次发生。”
“可能比三十年前更严重。”
“因为现在的人口更多。”
“记忆网络更复杂。”
风无尘看着屏幕。
看着老算盘苍老的脸。
“为什么是我?”
“因为你已经卷进来了。”
老算盘说。
“因为你看见了真相。”
“因为你父亲——”
他叹了口气。
“他曾经希望你能过普通人的生活。”
“所以他没告诉你这些。”
“但命运没给他选择。”
“现在也没给你。”
风无尘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父亲的怀表。
想起里面刻的字。
“温度即真相”。
真相是冷的。
真相是热的。
真相是三十年后必须更换载体的残酷。
真相也是两个人握着手。
分享记忆的温暖。
“我需要时间考虑。”
“你有二十四小时。”
老算盘说。
“二十四小时后。”
“琉璃会召开公开会议。”
“如果你愿意。”
“可以在会议上提出方案。”
“如果你不愿意。”
“我们会另想办法。”
通讯断了。
风无尘坐在椅子上。
看着黑暗的屏幕。
外面传来陈姨和李三石的谈话声。
轻轻的。
像夜风。
他走出去。
走到他们房间门口。
门没关。
陈姨和李三石坐在窗边。
看着渐渐亮起的天空。
“小风。”
陈姨看到他。
招招手。
“进来。”
风无尘走进去。
坐下。
“你们感觉怎么样?”
“很奇怪。”
李三石说。
“但也不错。”
“我能看见她儿子的样子了。”
“很精神的小伙子。”
“我也能看见矿区了。”
陈姨说。
“很深。”
“很黑。”
“但工人们有说有笑。”
“像一家人。”
她看向风无尘。
“你父亲当年说过。”
“锚点的意义。”
“不只是稳定记忆。”
“还是连接。”
“连接不同的人。”
“不同的生活。”
“当时我不太懂。”
“现在懂了。”
风无尘点头。
“老算盘刚才联系我了。”
“他提出了一个方案。”
他把内容说了。
陈姨和李三石静静听着。
听完。
李三石先开口。
“你父亲会支持你吗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陈姨说。
“他会支持你做自己认为对的事。”
“但不一定支持你成为锚点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知道代价。”
陈姨的眼神变得遥远。
“他成为锚点后。”
“有段时间很痛苦。”
“不是身体上的。”
“是心理上的。”
“他知道自己在吸收别人的记忆。”
“知道那些记忆可能会消失。”
“可能会被格式化。”
“他说。”
“那像在窃取别人的生命。”
“哪怕是无意的。”
风无尘想起父亲晚年的沉默。
想起他总是望着远方。
眼神里有说不出的疲惫。
原来是因为这个。
“但如果系统更新了。”
“变成公开的。”
“自愿的。”
“会不同吗?”
“也许会。”
李三石说。
“但代价依然在。”
“只是从少数人承担。”
“变成更多人分担。”
“你觉得那样更好吗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风无尘诚实地说。
“我只知道。”
“我不想看到你们被牺牲。”
陈姨笑了。
她伸出手。
握住风无尘的手。
粗糙。
温暖。
“孩子。”
“人生就是选择。”
“和承担选择的结果。”
“你父亲选择了。”
“我们选择了。”
“现在轮到你了。”
“但记住。”
“无论你怎么选。”
“都没有错。”
“只要那是你真心想选的。”
窗外的天空完全亮了。
晨光照进来。
照在三个人身上。
温暖。
明亮。
像记忆里最好的那些部分。
永不褪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