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在风无尘身后合拢。
茶室里只有三个人。
老算盘没在柜台后。
他坐在一张矮竹椅上。
面前摆着三个空茶杯。
“坐。”
他说。
风无尘没动。
钟离雪先走过去。
她提起紫砂壶。
热水注入茶杯。
蒸汽升起来。
“三十年前,”老算盘说,“我还没有上传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。
“那时候我是生物神经学家。”
“主要研究记忆固化。”
风无尘终于走过去。
他坐下时竹椅吱呀响。
“我父亲的项目。”
“对。”
老算盘端起茶杯。
他没喝。
只是看着水面。
“官方名称是‘跨族裔意识协同稳定性研究’。”
“听起来很美好。”
钟离雪说。
她笑了笑。
笑里没温度。
“实际上呢?”风无尘问。
“实际上需要载体。”
老算盘放下杯子。
“活体载体。”
“十二个孤儿。”
风无尘的手指收紧。
“为什么是孤儿?”
“因为没有亲属。”
老算盘说。
“没有亲属,就没有人追问。”
“也没有人会为他们流泪。”
“除了你父亲。”
茶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全息窗外飘过竹叶的影子。
假的。
但很真。
“实验内容是什么?”风无尘的声音有点哑。
“在他们的大脑里植入记忆锚点。”
“不是晶体。”
“是生物编码的量子纠缠节点。”
老算盘说得很慢。
每个字都斟酌过。
“锚点会稳定周围群体的意识场。”
“原理类似陀螺仪。”
“但代价是载体本身会成为吸收体。”
“吸收周围人的记忆碎片。”
“无序的、混乱的、痛苦的碎片。”
风无尘想起妹妹的画。
那些让人流泪的色彩。
“所以他们自愿?”
“对。”
老算盘终于喝了口茶。
“你父亲坚持这一点。”
“没有自愿,项目就停止。”
“其他研究员反对。”
“说时间来不及。”
“战争刚结束,集体意识场濒临崩溃。”
“再不稳定,整个星系会陷入永久疯狂。”
钟离雪接过话。
“我祖父在那时候见过风伯年。”
她看着风无尘。
“他说你父亲眼睛是红的。”
“连续三天没睡。”
“在孤儿院的档案室里。”
“一页一页地翻。”
“找合适的孩子。”
“然后一个一个去问。”
风无尘想象那个画面。
想象父亲年轻的脸。
疲惫的、挣扎的脸。
“怎么问?”
“直接问。”
老算盘说。
“我陪他去了三次。”
“第一次是七号孤儿院。”
“在第三星环的废墟边上。”
“房子是临时搭的。”
“墙上有裂缝。”
“能看到外面的星空。”
“孩子们坐在大厅里。”
“最大的十四岁。”
“最小的五岁。”
“都穿着一样的灰衣服。”
“眼神空空的。”
老算盘停下来。
他又倒了杯茶。
手很稳。
“你父亲走到他们面前。”
“蹲下来。”
“平视他们。”
“他说,有个办法可以让战争不再发生。”
“但需要有人做出牺牲。”
“不是死。”
“是活着承担一些东西。”
“很重的东西。”
“重到可能一辈子都轻松不了。”
“他问,有人愿意吗?”
风无尘的喉咙发紧。
“有人举手?”
“没有。”
老算盘摇头。
“孩子们只是看着他。”
“沉默。”
“长久的沉默。”
“然后一个女孩站起来。”
“她十二岁。”
“左脸上有烧伤的疤。”
“是战争后期能量武器留下的。”
“治不好。”
“她说,我爸爸妈妈死在战争里。”
“我不想别人的爸爸妈妈也死。”
“我来吧。”
“她说完,其他孩子陆续站起来。”
“一个男孩说,我妹妹被坍塌压死了。”
“如果这样能救别人的妹妹,我愿意。”
“另一个女孩说,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。”
“梦见爆炸的光。”
“如果这样能让别人不做噩梦,我愿意。”
老算盘的声音低下去。
“十二个孩子。”
“每个都说了理由。”
“每个理由都简单。”
“简单得让人说不出话。”
风无尘低下头。
他盯着自己的手。
混血的手。
血管里流着两族的血。
却从没承担过那么重的东西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他们被带到实验室。”
老算盘说。
“不是冷冰冰的地方。”
“你父亲布置得像学校。”
“有图书角。”
“有游戏室。”
“窗外能看到花园。”
“手术分十二次进行。”
“每次间隔一周。”
“你父亲全程陪着。”
“术后恢复期也是。”
“他给孩子们讲故事。”
“教他们下棋。”
“陪他们看星图。”
“他说,你们不是实验品。”
“你们是我的学生。”
“我的孩子。”
钟离雪轻轻转着茶杯。
“那些孩子后来怎么样了?”
“植入很成功。”
老算盘说。
“集体意识场稳定了。”
“战争创伤开始愈合。”
“三年后,星系进入共生时代。”
“孩子们长大了。”
“分散到不同领域。”
“李谨言成了历史学家。”
“王暮云进了能源司。”
“苏小河成了教师。”
“每个人都正常生活。”
“除了……”
“除了什么?”风无尘抬头。
“除了他们脑子里多了东西。”
老算盘指着自己的太阳穴。
“锚点会吸收记忆碎片。”
“无序的、痛苦的碎片。”
“他们学会了共存。”
“学会了在夜深人静时整理那些碎片。”
“像整理乱掉的线团。”
“你父亲每月和他们聚会一次。”
“听他们倾诉。”
“帮他们疏导。”
“持续了十年。”
“直到你出生。”
风无尘愣住了。
“我出生?”
“对。”
老算盘看着他。
眼神复杂。
“你出生那年,你父亲做了一个决定。”
“他申请将锚点维持周期定为三十年。”
“三十年后,必须更换载体。”
“给孩子们解脱的机会。”
“为什么是三十年?”
“因为生物载体的寿命。”
老算盘说。
“量子纠缠节点会慢慢损耗神经组织。”
“三十年是最优期限。”
“再长,载体会出现不可逆损伤。”
“当时议会通过了。”
“文件编号我都记得。”
“共生历七年,第三十九号决议。”
“但有个问题。”
“新载体从哪里来?”
风无尘感到寒意。
从脊椎爬上来。
“新的战争孤儿?”
“对。”
钟离雪说。
“这就是定时炸弹。”
“三十年后,如果没有新的战争孤儿呢?”
“如果和平持续呢?”
“那就要制造孤儿。”
“或者……”
她停住了。
风无尘替她说下去。
“或者用其他方法制造载体。”
“比如?”老算盘问。
“比如混血者。”
风无尘的声音很轻。
“混血者的神经系统有天然适应性。”
“我父亲知道这一点。”
“所以他和智械族结合。”
“生下了我。”
“还有我妹妹。”
茶室里死寂。
全息竹影还在晃。
虚假的风。
虚假的安宁。
“不是这样。”
老算盘说。
“你父亲爱你母亲。”
“真心地爱。”
“他从未想过把你当载体。”
“相反,他害怕。”
“害怕锚点技术被滥用。”
“害怕三十年后有人想起这件事。”
“想起需要新载体。”
“所以他留下了后手。”
“什么后手?”
“十二枚记忆晶体。”
老算盘说。
“他把孩子们最初的记忆备份了。”
“纯净的、未被锚点影响的记忆。”
“封存在特殊晶体里。”
“设置了解锁条件。”
“当锚点临近失效期。”
“当集体意识场再次波动。”
“晶体会自动激活。”
“温度会固定在36.5度。”
“那是人体最舒适的温度。”
“也是孩子们身体的平均温度。”
风无尘想起档案馆。
想起那些温热的晶体。
“它们不是被篡改。”
“是在苏醒。”
“对。”
老算盘点头。
“它们在呼唤。”
“呼唤有人来结束这个循环。”
“不要新的载体。”
“不要新的孤儿。”
“让旧的锚点自然失效。”
“即使代价是短期混乱。”
钟离雪接话。
“这就是归墟的目的。”
“我们不是要破坏秩序。”
“是要打断这个循环。”
“让记忆自然流动。”
“让痛苦有结束的时候。”
风无尘站起来。
他走到窗边。
窗外是虚拟的庭院。
假山流水。
没有生命。
“我父亲同意吗?”
“他晚年很挣扎。”
老算盘说。
“他知道锚点必须终结。”
“但不敢公开。”
“怕引发恐慌。”
“怕有人趁机作乱。”
“他把线索留给你。”
“因为你是混血。”
“你能感知到温度异常。”
“你能找到晶体。”
“你能在各方势力之间周旋。”
“你也有软肋。”
钟离雪说。
“你妹妹。”
“她的量子艺术天赋不是偶然。”
“是混血基因的表达。”
“也是锚点影响的间接体现。”
“她在无意识中接收了散逸的记忆碎片。”
“画出来。”
“所以她的画会让人共鸣。”
“也会让她自己生病。”
风无尘转身。
“她现在在医院。”
“因为锚点要失效了。”
“散逸的碎片在增加。”
“她的身体承受不住。”
“对。”
钟离雪说。
“不止她。”
“很多敏感者都开始出现症状。”
“记忆错乱。”
“逻辑断裂。”
“情感溢出。”
“这只是开始。”
“如果锚点彻底失效。”
“集体意识场会震荡。”
“但不会崩溃。”
老算盘坚定地说。
“你父亲计算过。”
“三十年的和平已经建立了基础。”
“三大族裔学会了共存。”
“民众有了韧性。”
“短期震荡可以承受。”
“长期依赖锚点才是毒药。”
“他在日志里写了。”
“我读过。”
“他说,真正的稳定来自理解。”
“不是来自压制。”
“记忆即使痛苦,也是活的。”
“活的才能生长。”
“死的只会腐烂。”
风无尘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父亲的脸。
模糊的、温暖的脸。
想起父亲教他泡茶。
“水温很重要。”
“太高,茶就苦了。”
“太低,香出不来。”
“36.5度刚刚好。”
“就像人体的温度。”
父亲当时笑着说。
现在他明白了。
那不是随便说的。
是提醒。
是温柔的提示。
“我要怎么做?”
他睁开眼。
“公开。”
钟离雪说。
“把一切公开。”
“晶体数据。”
“实验记录。”
“你父亲的日志。”
“让所有人看到。”
“让民众自己选择。”
“是继续依赖锚点,制造新的孤儿。”
还是承受震荡,走向真正的共生。
“司长不会允许。”
“铁砚在等你。”
老算盘说。
“他在楼下。”
“带了便携终端。”
“可以绕过官方网络。”
“直接接入民用记忆云。”
“但一旦上传,你就没有退路了。”
“你会被通缉。”
“可能被关押。”
“甚至被消除记忆。”
风无尘笑了。
很淡的笑。
“我的记忆本来就有空白。”
“三年空白。”
“现在我知道为什么了。”
“我父亲删除了那部分。”
“因为那三年他带我去见过那些孩子。”
“那些哥哥姐姐。”
“我忘了。”
“但我身体记得。”
“所以我会成为记忆维护师。”
“所以我对温度敏感。”
“都是设计好的。”
“不是设计。”
老算盘纠正。
“是托付。”
“他托付给你。”
“因为他相信你。”
“相信你会在对的时间做对的事。”
“像那些孩子一样。”
“自愿地。”
风无尘走向门口。
手放在门把上。
“最后一个问题。”
“那些孩子后来幸福吗?”
老算盘沉默了很久。
“李谨言死前,我去看他。”
“他躺在床上。”
“很瘦。”
“但眼睛很亮。”
“他说,老算盘,我这辈子值了。”
“我教了三万多个学生。”
“他们记住了历史。”
“战争的部分,和平的部分,都记住了。”
“没有人再像我父母那样死得不明不白。”
“这就够了。”
“王暮云退休后开了花店。”
“她种的花特别好看。”
“她说,因为花不用承载记忆。”
“它们只要开就好。”
“苏小河去年走了。”
“走之前还在批改作业。”
“最后一句话是,这道题应该选C。”
老算盘的声音有点哽。
“他们都没有结婚。”
“没有孩子。”
“不是不能。”
是不想。
“他们觉得自己承担的东西太多。”
“不该传给下一代。”
“但他们爱这个世界。”
“爱得深沉。”
风无尘拉开门。
铁砚站在走廊里。
高大的智械身躯。
手里拿着一个银色终端。
“风先生。”
他说。
“我已经计算了所有可能。”
“公开的成功率是百分之三十七。”
“失败率是百分之六十三。”
“你还要做吗?”
风无尘接过终端。
屏幕是凉的。
但他的手是温的。
36.5度。
“做。”
他说。
“为什么?”铁砚问。
“因为三十年前,十二个孩子自愿了。”
风无尘说。
“现在轮到我了。”
他按下上传键。
数据流开始奔涌。
像决堤的河。
流向星系的每个角落。
而窗外,虚假的竹影还在摇晃。
真实的夜晚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