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接上文审讯开始。以下内容延续日志体心理记录,融合实时对话与内在思绪,时间覆盖首次审讯前半段。情绪熵值监测显示:外部提问引发规律峰值,自我抑制导致后续基线小幅抬升。)
门开了。两个人进来。站着,看我。
年长的那个先开口,声音像磨砂金属,没什么起伏:“风无尘。”
我没应声,只是看着他。他脸上每条皱纹都刻着“不容置疑”。旁边年轻点的,记录板的光映着他下半张脸,嘴唇抿得很紧。
“我们知道你做过什么。”年长的说,“从发现温度异常开始,非法调阅密封档案,侵入疗养院医疗记录,勾结数字人黑客,煽动民间非法网络,最后擅闯绝对零度实验室旧址,破坏重要公共安全设施。每一步,都有记录。”
他说得很平,像在读一份枯燥的报告。但每个词都像小锤子,敲在事实的钉子上。
“你有权保持沉默。”他继续说,“但你的沉默会被视为对抗,可能影响后续对你的评估,以及……与你相关人员的处境。”
相关人。轻语。他们在用轻语施压。
我喉咙发干,咽了口并不存在的唾沫。“我要喝水。”
年长的微微皱眉,像是我的要求打乱了他的节奏。他对年轻的示意了一下。年轻人放下记录板,走到墙边一个我先前没注意到的隐蔽凹槽,按了一下,一小瓶水滑出来。他拿过来,放在桌上,没拧开,也没递给我。
我伸手去拿。手腕上的红痕更明显了。拧开瓶盖,喝了一口。水是温的,带点塑料味,但滋润了干得发疼的喉咙。
“谢谢。”我说。把瓶子放回桌上。
“现在,”年长的重新聚焦,“关于你妹妹,风轻语。她目前所在的医疗设施,我们已加强保护。为了她的‘安全’。”
保护。软禁。同一个词,看谁在用。
“她需要专业治疗,不受打扰。”我说。
“当然。前提是,她自己不参与‘打扰’秩序的活动。”年长的目光像探针,“比如,今晚计划在第七区旧服务器农场进行的,未经授权的所谓‘共鸣测试’。”
他们知道了。知道得这么清楚。时间,地点,性质。有内鬼?还是监控比我们想象的更无孔不入?
心跳快了一拍。我用力压下去。“我不清楚什么测试。我妹妹是艺术家,身体不好,需要静养。”
“艺术家。”年长的嘴角扯了一下,像在笑,但眼里没温度,“用艺术煽动集体情绪波动,干扰灵核网络稳定,这算是新型犯罪领域了。我们有专家在重新评估量子艺术的社会风险。”
他在试探,也在警告。如果轻语继续,他们可以给她定罪,用“科学”和“安全”的名义。
“她只是画她想画的。”我说,“如果看画的人自己心里有波动,那是他们自己的事。艺术不负责稳定,艺术负责……唤醒。”
“唤醒什么?”年轻的突然插话,声音比他上司尖一点,带着急于证明什么的劲头。
我转向他。“唤醒感觉。好的,坏的,都可以。总比麻木强。”
“混乱的感觉对社会无益。”年长的截住话头,“风无尘,我们不是来讨论艺术的。回到你的问题。你承认上述指控吗?”
“哪一项?”我问,“温度异常是系统记录,不是我制造的。调阅档案,我有维护司权限。疗养院……我去探望一位病人,不违法。数字人,民间网络……我不了解你说的是什么。至于实验室旧址,我是去寻找我父亲可能留下的线索,那是私事。”
我在玩文字游戏,很无力,但只能这样。每项指控都擦边,但又都能被解释。他们需要更确凿的东西,或者,他们需要我“认罪”来结案。
“你父亲风伯年,”年长的换了方向,“是初代共生协议起草者之一,也参与了后来被称为‘曙光计划’的早期设计。你追随他的脚步进入记忆维护领域,然后开始‘调查’。你是想证明你父亲的清白,还是想证明他的罪?”
问题很毒。无论选哪个,都掉进坑里。证明清白,等于承认有罪需要证明;证明有罪,我就是揭露父亲的逆子,动机可以被打为“扭曲的报复心理”。
我沉默了几秒。“我想知道我父亲到底做了什么。作为儿子,也作为维护师。”
“你知道的已经够多了,多到危险。”年长的靠近一步,影子投在桌上,“你知道锚点系统存在。你知道它在过滤记忆。你知道它有副作用。你还知道……重置计划。”
他每说一句,就停顿一下,观察我的反应。
我脸上大概没什么表情。心里已经翻了几遍。他知道我知道,但他需要确认我知道多少,从哪里知道的,还有谁知道。
“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。”我说,“记忆维护司只负责保存和归档,不涉及任何‘系统’或‘过滤’。那是更高层面的理论。”
“理论?”年轻的忍不住了,声音提高,“你散布的那些数据碎片!实验室记录!孤儿名单!那都是理论?!”
“我没有散布任何东西。”我看着他,“如果外界有什么数据在流传,那是别人的事。我一直在做我的本职工作,直到被你们带到这里。”
年轻的还想说什么,被年长的抬手止住。
“风无尘,”年长的声音沉了沉,“我们给你机会,是看在你父亲过往的贡献,和你本人过去十八年还算合格的履职记录上。配合,把事情说清楚,哪些是你个人行为,哪些是受人蛊惑或协同。把影响控制到最小。这是对你,也是对所有人最好的选择。”
“配合?”我问,“怎么配合?承认我编造了关于锚点系统的一切?承认我煽动了恐慌?然后呢?你们发一个声明,说我是疯子,一切都是谣言,系统完美无瑕,大家放心?”
“系统的问题,内部会处理。”年长的说,“但公众不需要知道细节。知道细节只会引发不必要的动荡,就像现在这样。你的‘揭露’,没有解决任何问题,只是制造了更多问题。”
“问题不是我制造的!”我声音忍不住大了一点,“是系统运行了三十年,副作用累积到捂不住了!那些记忆紊乱的人,那些痛苦,是真实存在的!掩盖问题,问题就会消失吗?它只会越变越大,直到彻底爆炸!”
“所以你就点爆它?”年长的猛地提高音量,之前的平静裂开一条缝,露出底下的焦躁,“你以为你是谁?救世主?用混乱和恐慌来拯救世界?你知道现在外面有多少人因为害怕而不敢出门?有多少家庭因为记忆错乱而互相伤害?医疗系统压力有多大?经济链条受到多少影响?这就是你要的‘真相’带来的‘好处’!”
他喘了口气,意识到自己失态了,立刻收敛回去,恢复那种冰冷的平稳。“真相需要管理。治疗需要步骤。而你,采取了最暴力、最不负责任的揭露方式。”
我被他吼得有点懵,但随即感到一种荒谬的愤怒。“暴力?不负责任?那些被当作过滤器的孩子呢?他们承受了三十年的暴力,谁对他们负责?现在要换掉他们,再找十二个,这叫做‘治疗步骤’?”
“必要的过渡!”年长的斩钉截铁,“新旧系统交替,需要缓冲!牺牲少数,保全多数,这是任何文明在危机时刻都可能做出的选择!不是冷血,是无奈!”
“无奈?”我笑了,笑声干涩,“把活生生的孩子叫‘缓冲’?叫‘牺牲’?用词真好听。是谁给了你们决定谁该被‘牺牲’的权力?经过他们同意了吗?经过他们父母同意了吗?哪怕……哪怕告诉他们一声?”
“告诉他们?”年轻的插嘴,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,“告诉他们‘你们被选中承载全星系的痛苦记忆’?那除了增加无谓的恐惧和反抗,有什么用?他们能改变什么?系统必须运行!星系需要稳定!”
“所以谎言就是对的?”我盯着他,“所以欺骗就是正义?所以把人不当人看,就是‘大局为重’?”
年轻的脸涨红了,想反驳,但一时没找到词。
年长的替他接了话:“风无尘,你太理想化了。现实世界不是非黑即白。有些选择,没有‘正确’,只有‘相对不坏’。锚点系统有缺陷,我们承认。但它结束了战争后的混乱,带来了三十年的相对和平与发展。现在它出问题了,我们在找解决办法。但你的方式,是在拆掉旧房子的时候,同时放火烧了整条街!让所有人都没地方住!”
“我没有放火。”我说,“我只是掀开了屋顶,让大家看到房子里的结构已经朽烂,白蚁丛生。我是想让大家一起想办法,是重建,还是修补,或者……干脆承认这房子不适合住人,换个思路盖新的。”
“B方案?”年长的突然吐出这个词,眼神锐利如刀,“分布式记忆共担网络?你以为那是儿戏?把所有人的脑子用量子纠缠强行连接起来,共享痛苦?你知道那需要多高的技术稳定性?多大的能源消耗?多深的社会信任基础?战争结束才三十年!族裔间的隔阂还在!信任?拿什么信任?强行推行那种方案,只会导致意识污染大爆发,比现在混乱一万倍!”
他知道B方案。而且很了解。他绝不是普通的内务官员。他参与过高层决策,或者至少能接触到最核心的争论。
“所以,”我慢慢说,“你们早就讨论过替代方案,然后否决了。选择了继续用锚点系统,继续牺牲少数人。因为……省事?因为不敢挑战现有的权力和利益结构?因为害怕‘信任’这个无法量化的东西?”
年长的没有否认,只是冷冷地说:“因为那是最可行的方案。在当时,在现在,都是。你的B方案,是乌托邦。会害死更多人。”
“锚点系统已经在害死人了。”我回敬,“那些旧载体,精神崩溃的,变成植物人的,自杀的。还有那些被泄漏记忆折磨的普通人。这些死亡和痛苦,不算数吗?因为它们分散,不集中,所以可以被忽略?”
沉默。房间里只有换气系统极低沉的背景音。
年长的脸上掠过一丝极其疲惫的神色,快得几乎看不见。他转开视线,看向墙壁,又转回来。
“任何系统,都有代价。”他声音低了些,“我们……在尽力减少代价。重置计划,会选用更优化的载体筛选和后续保障方案……”
“还是换孩子。”我打断他,“优化?保障?说到底,不还是要找十二个‘合适’的孤儿,把烂摊子丢给他们,指望他们能多扛几年?然后呢?三十年后再来一次?这就是你们‘尽力’的结果?”
年长的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那个年轻的也低下头,看着记录板。
我感到一阵虚脱般的无力。争论到了这里,好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。墙的两边,是无法调和的逻辑和价值观。一边是“现实”“可行”“大局”“代价”。一边是“人”“权利”“真相”“不可接受的代价”。
谁都说服不了谁。
“你们抓我,”我打破沉默,“是为了阻止‘共鸣测试’,还是为了在实施全面‘净化程序’前,先把我这个‘谣言源头’解决掉,让清洗更顺利?”
年长的没有直接回答。“‘净化程序’是为了治疗。定向清除不稳定记忆痕迹,帮助社会恢复平静。这是经过多方专家论证的。”
“清除?”我抓住这个词,“不是治疗,是清除。像擦掉黑板上的错字。那些记忆,那些痛苦,是错字吗?它们是历史,是经历,是人活过的证据!擦掉了,人还完整吗?”
“当记忆成为疾病的根源时,移除病灶是医学常识。”年长的又恢复了那种官僚式的平静,“有些人,有些记忆,过于痛苦,留存只会持续造成伤害。清除,是一种慈悲。”
“慈悲……”我喃喃重复这个词。周正也说过类似的话。他们都用这个词来为剥夺辩护。
“未经同意的慈悲,是暴政。”我说。
“为了多数人的安宁,有时需要行使必要的权力。”年长的说,“这是政府的责任。”
对话又绕回了死胡同。
我靠回椅背,感觉精力在快速流失。不是身体上的,是精神上的。这种根子上的对立,让人绝望。
年长的似乎也失去了继续追问的兴趣。他看了看年轻的,年轻人立刻在记录板上快速划动着。
“今天先到这里。”年长的说,“风无尘,你好好想想。是坚持你那套理想主义的指控,把更多人拖进危险(包括你妹妹),还是配合我们,把事件的影响降到最低,争取一个……相对较好的处理结果。你有时间。但外面的事,不等人。”
他意有所指。今晚午夜。
“你们会阻止测试?”我问。
“非法聚集,危害公共安全,干扰关键基础设施。我们有充足理由依法处置。”年长的语气不容置疑,“希望你妹妹不会出现在现场。那样的话,‘保护’措施可能会升级。”
赤裸裸的威胁。
他们转身,走向门口。年轻的又按了那个凹槽,门滑开。
“哦,对了。”年长的在门口停住,没回头,“你父亲当年,在最后时刻,也是选择了配合。他很痛苦,但他知道什么是‘必要的’。你身上流着他的血。想想他。”
门关上。锁死。
房间里又剩下我和惨白。
父亲……选择了配合?配合什么?承认锚点系统的“必要性”?还是签署了某种保密协议,带着秘密死去?
心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,闷痛。
我拿起水瓶,把剩下的水喝完。塑料味更重了。
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刚才的对话。
“牺牲少数,保全多数。”
“必要的过渡。”
“移除病灶是医学常识。”
“为了多数人的安宁。”
每个短语都那么“正确”,那么有道理,组合起来,却是一架冷酷的、碾压个体的机器。
我就是那个即将被碾压的个体吗?
还有轻语。他们用轻语威胁我。
我该怎么办?
投降?承认一切都是我的错,换取轻语的“安全”?但那样,测试会被镇压,深渊的数据可能被清洗,新的孩子会被选中,一切照旧。我的投降,会成为系统“正义性”的注脚。他们会说:“看,连揭露者自己都承认错了。”
抵抗?坚持不认罪,不配合?那轻语可能真的会被“升级保护”,测试可能被暴力打断,参与者被抓。而我,很可能在某个“意外”中消失,或者被公开审判,钉在耻辱柱上。
两条路,似乎都通向更糟的结局。
有没有第三条路?
我摸着内衬里的晶体。温的。它还在。
父亲最后选择了配合。他痛苦,但他配合了。结果呢?系统运行了三十年,问题积累到今天。他的配合,并没有阻止灾难,只是延迟了,并且让灾难变得更深重。
我不要重复他的路。
即使我的抵抗看起来徒劳,即使可能连累轻语(我必须相信琉璃他们能保护好她),即使我可能死在这里……我也不能给那架机器签名认可。
我不是救世主。我只是个不想再当帮凶的普通人。
想通了这点,心里那股虚脱般的无力感,反而减轻了一些。恐惧还在,但恐惧下面,多了一点硬硬的东西,像石头。
我重新坐直,面对空荡荡的桌子和对面空着的椅子。
好吧。
你们有你们的“必要”。
我有我的“不答应”。
我们看看,最后是谁,先眨眼睛。
(记录者心率与呼吸逐渐趋于平稳深长。情绪熵值曲线峰值降低,但基线稳定性增加。推测:心理临界点已过,决策形成,内部冲突减缓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