战争纪念馆的大门紧闭着。
风无尘抬手敲了敲。
门是木质的。
这年头很少见。
敲第三下时,门开了条缝。
一张脸探出来。皱纹很深,眼睛是浑浊的褐色。基因强化人的典型特征,但没做年轻化处理。
“找谁?”
“秦馆长吗?”
“闭馆日。”
门要关上。
风无尘伸手抵住。
“我们是记忆维护司的。”
“闭馆日。”
力道加重了。
铁砚的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。金属手指轻轻搭在门板上。
“根据星系公共安全协议第4条第12款,纪念馆有义务配合官方调查。”
门后的眼睛眯起来。
“什么调查?”
“关于一批记忆晶体的异常。”风无尘递出身份证明,“我们查到纪念馆的绝对零度实验室近期有使用记录。”
沉默。
门还是没开。
“那些记录是错的。”
“我们可以进去核对吗?”
“不行。”
秦馆长的声音很硬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说不行。”
风无尘和铁砚对视一眼。
铁砚的瞳孔里闪过数据流。
“秦馆长,您于二百七十四年前入伍,参加过大融合战争末期战役。战后拒绝任何荣誉,主动申请管理这座纪念馆。至今已任职二百三十一年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所以您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,战争记忆的重要性。”
门缝里的眼睛黯淡了一下。
“正是因为我清楚。”秦馆长的声音低下来,“我才说不行。”
风无尘往前凑了凑。
“我们发现了些东西。一份纸质日志,在绝对零度实验室里。上面有指纹。”
“那又怎样?”
“指纹匹配度99.8%,属于一位已故人员。”风无尘顿了顿,“风伯年。我父亲。”
门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。
门开了。
秦馆长站在门厅里。个子不高,背有些驼。穿着老式的亚麻衬衫,袖子卷到手肘。
“进来吧。”
纪念馆内部比想象中朴素。
没有全息投影,没有互动展区。只有一排排玻璃柜,里面放着实物。
生锈的武器,褪色的制服,破损的通讯器。
“战争结束时我三十岁。”秦馆长走在前面,没回头,“那时候智械族刚获得公民权,数字人上传技术还不稳定,我们这些老兵觉得……未来会很不一样。”
他停下脚步。
玻璃柜里有一张照片。三个年轻人勾肩搭背笑着。
一个人类,一个智械,一个数字人——从衣着看是上传前拍的。
“他们没活到战争结束。”
秦馆长继续往前走。
“您认识我父亲吗?”风无尘问。
“认识。”
“很熟?”
“不算熟。”秦馆长推开一扇侧门,“他来过几次,为那个项目。”
门后是条走廊。
灯光昏暗。
“什么项目?”
“记忆锚点。”秦馆长在一扇金属门前停下,“你父亲没跟你说过?”
“他去世时我还小。”
秦馆长转过头,仔细看了看风无尘。
“混血?”
“嗯。”
“难怪。”
“难怪什么?”
“你父亲当年坚持要保留混血生育权。”秦馆长把手按在门锁上,“很多人反对。他说,总得有人能在两边都站一站。”
门开了。
绝对零度实验室。
其实没那么神秘。就是个不大的房间,四面都是银白色墙壁。中间有个操作台,上面落满灰。
“很久没人用了。”秦馆长说。
风无尘走进去。
温度正常。室温。
“系统记录显示上周有启动。”
“记录错了。”秦馆长靠在门框上,“这套系统三百年前装的,早该淘汰了。隔三差五就乱报数据。”
铁砚走到操作台前。
手指接触面板。
蓝光扫描。
“系统最后一次校准是在十七年前。”铁砚说,“误差率低于0.001%。”
秦馆长没接话。
风无尘蹲下身。
操作台下面有缝隙。他伸手摸了摸。
指尖沾了点灰。
但灰的厚度不均匀。
“这里近期被动过。”风无尘站起来,“秦馆长,您确定没人进来过?”
“我确定。”
“您每天都检查?”
“我每周一检查。”秦馆长说,“今天周三。”
风无尘看向铁砚。
铁砚点点头。
“从灰尘分布推断,操作台在七十二小时内有位移痕迹。位移距离约三厘米。”
秦馆长的脸色沉下来。
“你们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”风无尘说,“要么您撒谎,要么有别的人进来过。而您不知道。”
空气安静了几秒。
秦馆长突然笑了。笑声干涩。
“好。好。”他摆摆手,“我承认,有人进来过。”
“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?”
“上周四晚上,监控系统故障了两小时。”秦馆长说,“故障修复后,我检查过房间。当时没发现异常。现在看来,是我老了,眼睛不行了。”
风无尘盯着他。
“故障原因?”
“老化。这套系统——”
“——三百年前装的,早该淘汰了。”风无尘接过话,“您刚才说过。”
秦馆长不说话。
铁砚走到墙边。
墙面是完整的。没有暗门,没有通风管道。
“入侵者如何进入的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监控故障期间,您在哪里?”
“在家。”
“有人证明吗?”
秦馆长的眼睛眯起来。
“你在审问我?”
“我在调查。”风无尘说,“十二枚记忆晶体被篡改,现场线索指向这里。而这里刚好发生了监控故障和不明入侵。您觉得我该怎么做?”
秦馆长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“你和你父亲很像。”
“哪里像?”
“固执。”秦馆长转身往外走,“跟我来。”
他们回到门厅。
秦馆长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铁盒子。很旧,边角都锈了。
打开。
里面是几封信。纸质信封,边缘发黄。
“你父亲当年留下的。”秦馆长抽出最上面一封,“他说,如果有一天他儿子找来这里,问起锚点项目,就把这个给他。”
风无尘接过信。
信封上没写字。
“您一直留着?”
“我答应过他。”秦馆长坐下,揉了揉膝盖,“虽然我觉得不会有这一天。”
风无尘拆开信。
只有一页纸。字迹工整,是他熟悉的笔迹。
“无尘,如果你读到这封信,说明两件事。第一,你成了记忆维护师。第二,锚点出了问题。”
“别怪秦馆长。他什么都不知道。他只是个守门人。”
“项目是保密的,但原理简单:用十二个人的记忆作为锚点,稳定整个星系的意识场。我们选择了战争孤儿,因为他们最干净,也最需要归属。”
“我是温和派。我认为锚点只能暂时使用,三十年后必须更换。激进派想永久固化。”
“我们争论了很久。最后妥协方案是:三十年后评估。如果星系稳定,就拆除锚点。如果仍有风险,就更换载体。”
“我写这封信时,你三岁。你母亲刚去世不久。我不知道三十年后会怎样。”
“但你要记住:记忆应该有温度。36.5度,人体的温度。任何低于或高于这个温度的记忆,都是被处理过的。”
“去找锚点现在的载体。保护他们。”
“还有,小心熵调会。不是所有人都希望记忆自由流动。”
信到这里结束。
没有落款。
风无尘抬起头。
秦馆长正在泡茶。老式的陶瓷茶壶,茶叶在热水里缓缓舒展。
“看完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我父亲让您保管这封信?”
“对。”
“他还说了什么?”
秦馆长倒了两杯茶。推给风无尘一杯,另一杯自己端着。
“他说,如果他没能活到评估的那天,而你走上了这条路……”秦馆长吹了吹茶面,“让我告诉你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有些门不该开。”
风无尘皱眉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字面意思。”秦馆长喝了口茶,“比如那间实验室的门。比如锚点项目的门。比如战争记忆的门。”
“但门已经开了。”
“所以我在试着关上。”秦馆长放下茶杯,“你们走吧。这里没有你们要的东西。”
铁砚突然开口。
“秦馆长,您知道锚点载体现在的身份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一点线索都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秦馆长站起来,送客的意思很明显,“项目结束后,所有资料都销毁了。十二个孤儿被安置到不同地方,新身份,新生活。这是协议的一部分。”
风无尘也站起来。
“如果我坚持要查呢?”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秦馆长走到大门边,拉开门,“但我不会帮忙。我答应过你父亲,要让那些孩子安静地活下去。”
外面天阴了。
风无尘走出纪念馆,抬头看了看。
要下雨了。
“你怎么想?”他问铁砚。
铁砚的瞳孔里数据流闪烁。
“他的心跳和呼吸在谈到入侵事件时有轻微异常。大概率隐瞒了部分信息。”
“但他没撒谎。”
“逻辑上,是的。他陈述的事实可能是真实的,但未必完整。”
风无尘把信折好,放进内袋。
“去找下一个线索。”
“哪里?”
“姜烈。”风无尘走下台阶,“宴会上有人提到他。他是边境巡查长,当年参加过战争。也许知道些什么。”
铁砚跟上来。
“需要申请许可吗?边境巡查部门不归记忆维护司管辖。”
“先问问。”
他们走向停车坪。
雨开始下了。很小的雨丝,落在脸上凉凉的。
风无尘打开车门时,回头看了一眼。
纪念馆二楼的窗户后,有个人影。
秦馆长站在那里,看着他们。
身影在昏暗的窗后,像一张旧照片。
车起飞了。
铁砚设定好航线,然后说:“有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刚才在纪念馆系统里留了个后门。”
风无尘转过头。
“什么?”
“监控系统虽然故障,但底层日志还在。”铁砚的金属手指在操作面板上轻点,“我拷贝了一份。需要时间解析。”
“你不早说?”
“秦馆长在场时说不合适。”
风无尘笑了。
“你越来越像人类了。”
“这是夸奖吗?”
“算是。”
铁砚沉默了一会。
“风无尘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父亲在信里说,小心熵调会。”
“我看到了。”
“琉璃就是熵调会的创始人之一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信任她吗?”
风无尘看向窗外。雨大了,在车窗上划出一道道水痕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车在沉默中飞行。
十分钟后,铁砚说:“解析完成了。”
“有什么发现?”
“监控故障是人为的。”铁砚调出数据,“有人从内部切断了电源,两小时后恢复。手法专业,没留下物理痕迹。”
“内部?”
“是的。操作地点在纪念馆配电室。”
“秦馆长说他在家。”
“所以他在撒谎。或者,有另一个人。”
风无尘想了想。
“配电室的访问记录呢?”
“被删除了。但我恢复了片段。”铁砚把数据投影到空中,“故障发生前一小时,有一次性密钥进入。密钥编号……属于记忆维护司。”
风无尘坐直了。
“具体是谁?”
“密钥是通用的。司长级别的备用密钥。”
雨刮器在车窗上来回摆动。
一下,又一下。
“回司里。”风无尘说。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铁砚改变了航线。
记忆维护司大楼在雨中显得格外安静。已经是下班时间,只有少数窗口还亮着灯。
风无尘直接去了司长办公室。
门关着。
他敲门。
没回应。
再敲。
“请进。”
声音从里面传来。司长还在。
风无尘推门进去。
司长坐在办公桌后,正在看一份报告。抬头看见是他,愣了一下。
“风维护师?你不是请假去调查了吗?”
“回来了。”
“有事?”
风无尘走到桌前。
“我想申请查看司长备用密钥的使用记录。”
司长的表情凝固了一秒。
“为什么?”
“调查需要。”
“具体点。”
风无尘看着他。
“纪念馆的监控故障,有人用了司长级别的密钥进入配电室。我想知道是谁。”
司长放下报告。
“备用密钥每个月都会例行检查。使用记录属于内部管理信息,不能随意调阅。”
“这是案件相关。”
“什么案件?”司长往后靠了靠,“记忆晶体异常?那件事我已经说过,不必深究。”
“十二个人的记忆被篡改,这还不值得深究?”
“可能是技术故障。”
“不是故障。”风无尘双手撑在桌沿,“是人为。而且我们的人可能参与了。”
办公室很安静。
雨声从窗外渗进来。
司长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“风无尘,你父亲是我老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去世前托我照顾你。”
“我也知道。”
司长转过身。
“那我以长辈的身份说一句:停下。”
风无尘没说话。
“有些事,不知道比较好。”司长走回桌前,拉开抽屉,取出一枚记忆晶体,“这是你父亲最后一份工作日志。他交给我的,让我在合适的时候给你。”
“什么时候是合适的时候?”
“就是现在。”司长把晶体推过来,“看完这个,如果你还想继续查,我不拦你。”
晶体是标准的蓝色。
风无尘拿起它。
温度正常。
“我可以在这里看吗?”
“可以。”
风无尘把晶体插入读取器。
全息影像展开。
是他父亲。年轻些,大概四十岁的样子。坐在同样的办公室里,背后是同样的书架。
“无尘,如果你看到这段记录,说明两件事。”父亲的声音有些疲惫,“第一,你正在调查锚点项目。第二,老陈终于决定把日志给你了。”
影像中的父亲揉了揉眉心。
“我先道歉。对你,对你妹妹,对很多人。这个项目从一开始就是错的,但我们当时以为……这是必要之恶。”
“战争结束后的十年,星系并不稳定。智械族和人类之间的仇恨还在,数字人被视为怪物。每天都有冲突,有暴力事件。”
“熵调会提出了一个方案:创造共同的记忆基础。不是篡改历史,而是……强化某些部分。比如合作,比如谅解,比如共生的可能性。”
“我们选了十二个战争孤儿。他们失去了所有家人,对所有族裔都没有偏见。他们是白纸。”
“我们在他们的记忆里植入锚点。这些锚点会慢慢扩散,影响周围人的意识场。原理很复杂,简单说就是……情绪传染的量子版本。”
父亲停顿了很久。
“实验成功了。星系真的稳定下来。三大族裔开始合作,城市开始重建,科技开始发展。”
“但我越来越不安。”
“因为那些孩子……他们的人生被偷走了。他们以为自己是普通人,有普通的工作,普通的家庭。但他们所有的情感反应,所有的价值判断,都受到锚点的影响。”
“更可怕的是,锚点会老化。三十年后,它们开始吸收周围人的记忆能量,就像寄生虫。如果不更换载体,锚点会崩溃,导致大规模记忆逆流。”
“这就是现在的局面。”
父亲凑近镜头。
“无尘,我要告诉你三件事。”
“第一,锚点现在的载体名单,在熵调会最高机密库。只有三个人有权限:我,老陈,还有琉璃。”
“第二,更换载体的工作已经开始。新的孤儿已经被选中。他们不知道自己将失去什么。”
“第三……最糟糕的部分。”
父亲的声音低下来。
“激进派认为,应该直接让锚点永久化。方法是……清除现有载体,把锚点转移到更稳定的介质上。比如,灵核。”
影像晃动了一下。
有人敲门。
父亲回头说了句“稍等”,然后转向镜头。
“记住,儿子。记忆的温度是36.5度。任何偏差,都是人为的。找到那些偏差,你就找到了真相。”
影像结束。
全息投影消失。
风无尘站在原地。
司长——老陈——叹了口气。
“现在你明白了。”
“不明白。”风无尘说,“为什么隐瞒?”
“为了稳定。”
“以牺牲十二个人的人生为代价?”
“以牺牲十二个人的人生,换取整个星系的和平。”老陈看着他,“你觉得这笔交易值不值?”
风无尘说不出话。
“你父亲后来反悔了。他想公开一切,停止项目。”老陈走回座位,“我们争论过很多次。最后他妥协了,条件是三十年后必须重新评估。”
“然后他死了。”
“意外事故。”
“真的吗?”
老陈的眼神锐利起来。
“你在暗示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风无尘拔出晶体,“我只是觉得,太巧了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
“风无尘。”
“还有事?”
“名单在琉璃那里。”老陈说,“但你现在去找她,她不会给你。熵调会已经决定更换载体,新载体已经就位。你的调查,只会打乱计划。”
“什么计划?”
“平稳过渡的计划。”老陈说,“让旧锚点自然失效,新锚点悄悄上线。星系不会动荡,民众不会恐慌,那十二个旧载体可以安度晚年。”
“那十二个新载体呢?”
“他们会得到最好的照顾。”
“在不知情的情况下,成为记忆工具?”
老陈沉默。
风无尘拉开门。
“老陈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我父亲还活着,他会选哪边?”
门关上了。
走廊里空荡荡的。
铁砚等在电梯口。
“怎么样?”
“很糟糕。”风无尘按下电梯按钮,“比想象的糟糕。”
电梯门开了。
里面站着一个人。
琉璃。
她穿着简单的灰色制服,长发挽起。看见他们,微微点头。
“正好要找你们。”
电梯门关上。
“什么事?”风无尘问。
“关于纪念馆的调查。”琉璃说,“熵调会收到了秦馆长的投诉。他说你们骚扰他,要求强制记忆检查。”
风无尘皱眉。
“他主动要求的?”
“对。”琉璃看着电梯数字跳动,“我批准了。明天上午十点,在中央医院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可能被篡改了记忆。”琉璃转过头,“你不觉得吗?一个坚守岗位二百多年的老兵,突然开始撒谎,隐瞒关键信息。这不符合他的性格逻辑。”
电梯到了地下车库。
门开了。
琉璃没动。
“风无尘,我想单独和你谈谈。”
铁砚看向风无尘。
风无尘点点头。
铁砚先出去了。
电梯门重新关上。
琉璃按下“暂停”。
“你父亲留下的信,你看完了?”
“你怎么知道——”
“秦馆长通知我了。”琉璃说,“他是熵调会的眼线。一直都是。”
风无尘感到一股凉意。
“所以整个纪念馆……”
“是我们的安全屋之一。”琉璃平静地说,“绝对零度实验室确实被入侵了。但不是外部入侵,是内部人员。”
“谁?”
“我。”
风无尘愣住。
“你?”
“我去取一件东西。”琉璃从口袋里拿出一枚晶体,“你父亲当年藏在操作台下的。他设定了时间锁,三十年后自动解除。上周刚好到期。”
“里面是什么?”
“旧载体的名单。”琉璃把晶体递过来,“以及他们的现状。”
风无尘没接。
“为什么给我?”
“因为老陈给你的版本是删减过的。”琉璃说,“他不想让你知道全部真相。比如……旧载体已经开始出现副作用。”
“什么副作用?”
“记忆渗漏。”琉璃说,“他们开始梦见不属于自己的人生。陌生人的痛苦,陌生人的喜悦。锚点老化后,边界模糊了。”
风无尘接过晶体。
“新载体呢?”
“已经准备好。”琉璃说,“但我想给你一个选择。”
电梯里的灯光很白。
照得她的脸没有阴影。
“什么选择?”
“你可以公开一切。”琉璃说,“代价是,星系会经历三个月的记忆混乱期。人们会突然忘记重要的事,会情绪失控,会怀疑自己的过去。”
“或者,你保持沉默。让更换程序顺利完成。新载体大多是自愿的——我们找到了当年那些孤儿的后代,他们愿意为和平付出。”
风无尘握紧晶体。
“你让我选?”
“对。”
“为什么?”
琉璃笑了。
笑容很淡。
“因为你父亲当年说过:如果有一天要结束这个项目,应该由他的儿子来决定。因为混血者站在中间,能看到两边的代价。”
电梯重新启动。
门开了。
车库里有风吹进来。
“明天上午十点。”琉璃走出电梯,“秦馆长的记忆检查。你会来吗?”
“会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她走了。
风无尘站在原地。
铁砚走过来。
“她说了什么?”
“很多。”
风无尘把晶体收好。
“现在我们有两个版本的故事。我父亲的,老陈的,琉璃的。每个人的话都对得上,但又都不一样。”
“怎么办?”
“回家。”风无尘说,“我想看看妹妹。”
车在雨中飞行。
城市的灯光在下方流动,像一条发光的河。
风无尘看着窗外。
他想起了父亲怀表里的那句话。
“温度永存。”
什么意思呢?
也许答案从来不在纪念馆里。
也不在司长办公室或熵调会的档案里。
而在那些被改变了人生,却一无所知的人们中间。
车停在家门口。
风无尘下车时,雨停了。
云层裂开一道缝。
月光漏下来。
他抬头看了看。
然后走进家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