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的手放在控制台上,没动。
那串坐标在屏幕上亮着。
来自已灭绝的星球。
“ST-735的数据库里就这一条记录。”时语说。它的蓝光扫过那些字符。“坐标指向的确实是一颗流浪行星。没有恒星系归属。没有官方命名。只有一段古早的探测日志附注。”
“附注说什么?”风无尘问。
“说:种子库。原初样本。不可接触。”
“种子库?”琉璃转过头。“什么种子?”
“恐怕就是我们一直在对付的那些‘花’的原始版本。”母亲林晚晴的声音很低。“墨云他……他真的找到了。那个传说中已经炸成碎片的星球。”
林枫凑近屏幕。“这行星在哪儿?”
“很远。”琉璃快速操作导航仪,星系图旋转、放大。“在悬臂之外的黑暗区域。没有恒星光照。理论上的生命禁区。最近的跳跃点也在两光年外。”
“怎么去?”风无尘问。
“我们的飞船不行。‘迅影’系列是侦查艇,不是长途探险船。续航和防护都不够。”
“那有什么船能去?”
琉璃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熵调会有一艘老旧的深空科研船。‘溯源号’。封存快十年了。但它是当年为了探索边缘星域建造的,有强化的维生系统和独立的生态循环。”
“能调用吗?”
“需要委员会批准。现在情况特殊……司长或许能紧急授权。”
“联系他。”
通讯接通得很快。司长的全息影像出现在舱内,背景是他新的临时办公室,看起来有些凌乱。
“琉璃。风无尘。卫星的事我听说了。干得干净。但墨云自杀前启动的扩散程序,我们只拦截了百分之七十。剩下的百分之三十,那些花……已经落地了。边缘星球开始出现零星病例。”
“我们知道。”风无尘说。“所以我们得去源头。坐标找到了。在一颗流浪行星上。需要‘溯源号’。”
司长揉了揉眉心。“‘溯源号’……那老古董。能源核心是旧式的,需要重新灌注。船上智能系统恐怕也退化得厉害。”
“总比没有强。”
“批准需要时间。委员会现在吵成一团,一半人认为应该集中力量清扫已扩散区域,另一半人觉得必须斩草除根。”
“没时间吵了。”母亲林晚晴走进影像范围。“司长,我是林晚晴。”
司长明显愣住了。“林博士?您……您真的还活着。”
“是的。长话短说。墨云用的基因编辑技术,有我早期项目的痕迹,但更多是基于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原始生物模板。那模板只可能来自原生环境。如果不去那颗行星找到原始样本,研制不出通用的解毒剂。现有的抑制剂只能缓解,无法根除。变异会继续发生。”
司长深吸一口气。“我明白了。给我……三小时。不,两小时。我想办法拿到紧急调令。你们去第七空港,旧船坞区。我会让留守的机械师做好准备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别谢我。平安回来。”司长顿了顿。“风无尘,你妹妹……”
“她留在安全屋。”风无尘说。“这次不能带她。”
影像消失。
船舱里安静下来。
“两小时。”林枫看看时间。“够我们回去接上轻语,再赶到第七空港吗?”
“有点紧。”琉璃已经启动了引擎。“但可以试试。”
飞船调头,冲破稀薄的大气层,划向那颗蔚蓝的星球。
安全屋里,妹妹风轻语正蹲在小小的治疗花圃边,给那些淡蓝色的花朵浇水。看到飞船降落,她站起身,手里还拿着喷壶。
“哥?怎么回来了?不是要去很远的地方吗?”
“计划有变。”风无尘快步走过去。“我们得去更远的地方。你不能跟去。我们要把你送到另一个安全点,司长会安排人保护你。”
妹妹脸上的光暗了一下,但很快又亮起来。“危险吗?”
“危险。”
“那你们小心。”她放下喷壶,没有多问一句。“我去收拾东西。”
她的懂事让风无尘心里一揪。
母亲走过来,轻轻抱了抱女儿。“照顾好自己。等我们回来。”
“嗯。妈妈你也小心。”
简单的告别。没有多余的话。二十分钟后,他们将她送到了熵调会地下庇护所的一个加密套房。铁砚等在那里——他被司长临时调来负责安保。
“铁砚。”风无尘看着这位智械族安全主管。
“风先生。职责所在。我会确保她的安全。”铁砚的声音平稳如常。“逻辑判断,你们此行成功率低于百分之四十。建议极度谨慎。”
“我们会的。”
离开庇护所,赶往第七空港。旧船坞区弥漫着机油和金属冷却剂的味道。巨大的穹顶下,停泊着不少老式飞船,像沉睡的巨兽。
“溯源号”就在其中。它比想象中更大,梭形的银色船身上有不少修补的痕迹,一些舷窗黯淡无光。几个穿着工装裤的机械师正在船腹下方忙碌,火花四溅。
“能量核心灌注百分之六十五!”一个机械师喊着。“老伙计饿得太久了!”
琉璃亮出电子调令。一个负责人模样的老工程师走过来,擦了擦手上的油污。
“琉璃女士?司长通知了。但这船……老实说,让它飞起来没问题,但很多辅助系统需要船上智能自我校准。它的智能核心‘老船长’,脾气有点怪,睡了这么多年,不知道醒没醒透。”
“明白了。我们能上去吗?”
“当然。主通道气闸已经开了。祝你们好运。”
他们登上飞船。内部灯光忽明忽暗,空气循环系统发出拉风箱似的响声。走廊墙壁上的一些装饰面板已经脱落,露出里面纠缠的线缆。
“欢迎……登船。”一个低沉、沙哑,带着明显电子杂音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,吓了林枫一跳。“我是本船智能导航与管理系统,你们可以叫我‘老船长’。身份确认:琉璃,熵调会三级权限。林晚晴,权限无法识别,但生物特征匹配已注销人员……有趣。风无尘,林枫,时语……临时授权已录入。目的地坐标已接收。真是个……荒凉的选择。”
“系统状态如何,老船长?”琉璃问。
“除了有点健忘,有点烦躁,以及大概三百七十二个非关键子系统处于惰性状态外,勉强能飞。”声音顿了顿。“能源核心正在补充。预计四十七分钟后达到最低跃迁阈值。建议你们趁现在熟悉一下环境,或者,睡一觉。路上时间可不短。”
控制室在飞船前部。视野开阔,但控制台面板上许多指示灯都不亮。时语滑到一个接口前,伸出数据线连接。
“正在尝试与‘老船长’建立更稳定的数据链接……链接成功。系统自检报告读取中……”
“直接告诉我坏消息。”风无尘说。
“生态循环区B段有微小泄漏,已隔离。重力模拟器在三个区域有百分之五的偏差,可能会觉得有点飘。远程探测阵列功率只有设计值的百分之六十。最麻烦的是,防御性武器系统……完全离线,无法启动。用‘老船长’的话说,‘那堆老掉牙的烧火棍,还不如我的嘴炮有用’。”
林枫检查了一下随身带的武器。“看来只能靠这些了。”
母亲走到主观察窗前,望着外面船坞繁忙的景象。“这颗流浪行星……资料太少了。只知道它很久以前有过活跃的生态,甚至可能有过文明。因为一场不明灾难,星球表面被彻底撕裂,变成了流浪天体。它怎么养活那些‘原初样本’?”
“也许不是养活。”时语说。“也许是那些样本,在‘养活’它。”
这话让控制室安静了几秒。
“能源灌注完成!”下方传来机械师的喊声。“可以点火了!”
“各位,坐稳扶好。”“老船长”的声音响起,带着一丝久违的兴奋。“‘溯源号’,醒醒!该活动活动生锈的老骨头了!”
飞船震动起来,低沉的轰鸣从深处传来。灯光稳定了。脱离船坞的机械臂,缓缓滑出泊位,驶向空港出口。
穿过能量屏障,进入漆黑的太空。
“设定航线。连续跃迁准备。第一段,目标:K-778跳跃点。预计耗时十二小时。”老船长汇报着。“啊,久违的星空。虽然大部分时候什么都看不见。”
飞船开始加速,前方的星空逐渐扭曲。
第一次跃迁的拉扯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强。也许是因为飞船老旧,也许是因为目的地本身带来的无形压力。
十二小时。他们轮流休息。风无尘睡不着,来到生态循环区。这里像一个小型植物园,但现在只有基础的光合作用植物还在运转,显得空荡。
林枫在检查装备。母亲和时语在一起分析墨云数据库中关于目标行星的碎片信息。琉璃试图修复一些还能用的辅助感应器。
第二次跃迁。八小时后。
第三次跃迁。六小时后。
他们越来越深入星图边缘的黑暗区域。恒星变得稀疏,背景辐射读数升高。
“我们正在穿越一片古老的星际尘埃带。”“老船长”说,“这里的数据很少。安静得可怕。”
终于,在最后一次短途跃迁后,导航仪发出了提示音。
“接近目标坐标区域。启动远程扫描。”
主屏幕上出现了一片绝对的黑暗。然后,随着被动感应器逐渐捕捉信息,一个轮廓显现出来。
一颗行星。孤零零地悬浮在虚空之中。没有阳光照耀,表面只有微弱的、来自内部地质活动的磷光,以及……一些不规则分布的暗红色光斑,像是巨大伤口的结痂。
“大小约等于标准类地行星的零点八倍。没有大气层……不,有极其稀薄的、成分复杂的残留大气,无法支持常规生命。表面温度……极低。但那些红色光斑区域有异常热源。”时语汇报着。
“生命信号?”
“无法确认。背景辐射和行星本身的残余能量场干扰太强。但……有非自然的能量波动。非常微弱,有规律。”
“能找到坐标精确对应的着陆点吗?”
“正在比对。坐标指向行星北半球一处……峡谷地带。地形复杂。”
“就那里。”母亲说。“原始样本最可能保存在地质结构稳定的区域。”
“降落过程可能会很颠簸。”“老船长”警告。“残留大气太薄,缓冲效果有限。而且我的着陆腿……但愿它们还记得怎么工作。”
飞船调整姿态,向那颗黑暗的行星俯冲下去。
稀薄的大气摩擦着船体,发出鬼哭般的嘶鸣。重力逐渐捕获了飞船。透过观察窗,可以看到下方迅速放大的地貌:扭曲的、仿佛被巨力揉搓过的山脉,干涸的海洋盆地,还有那些巨大的、散发着暗红色光芒的裂谷,像星球皮肤的溃疡。
“着陆区锁定。准备减速……现在!”
反向推进器喷出灼热的离子流。飞船剧烈震动,舱内警报响了几声又平息。一阵沉重的撞击感从脚下传来,然后是几声金属扭曲的呻吟。
“着陆……成功。”“老船长”听起来松了口气。“不过,左前缓冲支架可能有点骨裂。建议别待太久。”
外面是永恒的黑暗。只有飞船的灯光划破一小片区域,照出灰黑色的、布满棱角碎石的地面。远处,那些暗红色的裂谷光芒,像大地深处的眼睛。
气温极低。即使穿着环境防护服,也能感到寒意渗透。
他们打开气闸,踏上这片死寂的土地。
脚下是坚硬的、玻璃化的岩石。没有风。没有声音。寂静得能听到自己头盔里的呼吸和心跳。
“扫描周围。”风无尘说。
时语的探照灯光束扫过。除了石头,还是石头。
“根据坐标,目标地点应该在前方三公里处,那个峡谷的边缘。”母亲看着腕带上的定位。“步行过去。”
他们开始移动。低重力环境下,每一步都能跨出很远,但要小心落脚点不稳。
一路上,景色单调得令人压抑。但很快,他们发现了不单调的东西。
一些奇怪的、化石般的结构半埋在岩层里。像巨大的、扭曲的植物茎秆,但质地看起来更像是金属和岩石的混合体。
“这些是……”林枫用工具敲了敲。
“像是某种宏观生物的遗骸。”母亲蹲下,用手套触摸表面。“但细胞结构完全矿物化了。死了不知道多少万年。”
继续前进。类似的“化石”越来越多,越来越密集。直到他们来到峡谷边缘。
探照灯向下照去。
灯光无法抵达谷底,消失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。但就在悬崖边缘下方几十米处,他们看到了东西。
一片“生长”在垂直崖壁上的“森林”。
不是植物。是那些熟悉的、令人不寒而栗的形态——巨大的、扭曲的、晶簇般的“花”。但这里的“花”是暗沉的黑紫色,体积庞大,有的堪比小型飞行器。它们没有叶子,只有粗壮如血管的根茎深深扎进岩石,花瓣(如果那能叫花瓣)是坚硬的、半透明的棱片,内部隐隐有暗红色的流体缓慢蠕动,发出微弱的光。正是这些光,从远处看成了行星表面的红色光斑。
“原初样本……”母亲的声音带着震撼。“它们……它们不是生长在这里。它们是‘矿化’在这里。和星球本身长在了一起。”
“看那边。”琉璃指向峡谷对面。
在更远一点的崖壁上,有非自然的结构。一个巨大的、像是金属制造的平台,从崖壁延伸出来,大部分已经坍塌。平台上隐约能看到建筑的残骸,风格古老而怪异。
“那里可能有过前哨站。或者研究站。”时语说。“信号源似乎也来自那个方向。”
“怎么过去?”
“峡谷太宽,跳不过去。需要绕路,或者……”时语扫描着崖壁。“下方一百二十米处,有一条连接的岩架,似乎可以通往对面。但需要攀爬。”
攀爬。在低重力但环境恶劣、脚下就是无底深渊的陌生星球。
“我先下。”林枫检查了安全绳。“风哥,你第二个,照顾好阿姨和琉璃。时语,你照明和探测。”
他们找到相对稳固的锚点,固定绳索。林枫熟练地下降,探照灯在黑暗的崖壁上切出晃动的光斑。
风无尘跟着下去。岩壁冰冷而粗糙。下方那些巨大的、矿化的黑紫色“花朵”静静地“开放”着,近看更加狰狞,仿佛凝固的噩梦。他能看到那些“花瓣”棱片内部,暗红色流质中有细小的阴影在缓缓游动,像是被封存的某种生命雏形。
“不要靠近那些‘花’。”母亲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。“它们的能量辐射读数异常。可能仍有活性。”
他们小心翼翼地沿着岩架横向移动。岩架很窄,有些地方需要侧身挤过。寂静中,只有靴子摩擦岩石的沙沙声,和绳索金属扣偶尔的轻响。
突然,时语的灯光定格在前方岩架的一个拐角处。
那里躺着东西。
一具穿着古老款式宇航服的遗体。靠在岩壁上,面罩破损,内部空无一物,只有一些干燥的残留物。宇航服胸口有一个模糊的徽章标志。
母亲靠近辨认,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这是……‘初火’探险队的标志。那是大融合战争前期,一个传奇性的深空探索组织。他们在战争爆发后不久就失踪了,据说整个舰队都失联了。”
“所以,至少在那个年代,就有人来过这里。”风无尘说。
“而且没能离开。”林枫补充。
他们绕过遗体,继续前进。心情更加沉重。
岩架尽头连接到了那个金属平台。平台由一种深灰色的合金铸造,表面布满了侵蚀的痕迹,但整体结构惊人地坚固。踏上平台,脚下传来空洞的回音。
平台的另一头,是那座残破的建筑。更像是一个嵌入崖壁的设施入口。门早已损坏,歪斜地敞开着,里面漆黑一片。
时语将灯光投入门内。
是一条向下倾斜的走廊。墙壁上覆盖着厚厚的、类似菌毯但质地坚硬的物质,也是黑紫色,脉络中流淌着微光。空气(如果里面有空气的话)成分未知。
“内部有微弱但稳定的能量流。”时语说。“生命信号……依然模糊。但运动传感器检测到深处有非常缓慢的位移。”
“进去吗?”琉璃问。
“来都来了。”风无尘握紧了手里的能量枪。“时语,前面开路。林枫,殿后。”
他们走进建筑。脚下是柔软的、有弹性的覆盖物,踩上去令人不适。走廊很深,一路向下。墙壁上偶尔能看到破损的控制面板,文字是一种陌生的曲线符号。
“这些符号……和墨云实验室某些设备上的标记有相似之处。”母亲仔细看着。“但更古老。”
走廊尽头,是一扇紧闭的圆形密封门。门上有一个掌纹和虹膜复合识别装置,早已失效。门旁有一个应急手动开启的转轮。
林枫和风无尘合力,才将锈死的转轮缓缓拧动。
门向一侧滑开,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。
门后的空间豁然开朗。
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。大厅中央,是一个凹陷下去的池子。池子里不是水,而是浓稠的、散发着暗红色光芒的胶质液体。液体中,沉浮着无数颗卵形的物体,大小不一,有些像种子,有些隐约能看到内部蜷缩的、未成形的生物轮廓。
池子周围,连接着许多粗大的管状物,一些通向更深的地底,一些连接着大厅墙壁上密密麻麻的、蜂巢般的孔洞。整个大厅的墙壁、天花板,都覆盖着那种脉动着微光的黑紫色物质,它们在这里生长得更加旺盛,甚至形成了垂挂的钟乳石状结构。
而最引人注目的,是大厅一侧,一个稍微高出地面的控制台。控制台前,坐着一具遗体。
穿着和外面那具不同款式的防护服,更接近实验袍。他(或者她)低着头,面前的控制台屏幕还亮着,闪着幽幽的蓝光,与周围环境的暗红形成诡异对比。
“小心。”时语的传感器对准那个控制台。“有低功率能源仍在运行。而且……那个遗体,防护服内部有极其微弱的生命信号。不,不是生命信号……是某种……共振。”
他们缓缓靠近控制台。
坐着的遗体突然动了一下。
非常轻微。但所有人都看到了。
头盔下的头部,极其缓慢地,抬了起来。
面罩后面,不是骷髅,也不是干尸。是一张近乎完好的、人类男性的脸。苍白,布满细微的裂纹,像古老的瓷器。眼睛睁着,瞳孔是浑浊的白色,没有任何神采。
他的嘴唇没有动。但一个干涩的、直接在他们脑海中响起的声音出现了:
“你们……终于来了。比我预计的……晚了很多年。”